但斌一句话戳中我国制造业痛点:不少产业一旦拿到全球主导地位,利润反而快速消失。国内企业入场之后竞相压价,陷入内卷竞争,到头来谁都难以盈利。反观海外头部企业,会守住产业链合理收益,让行业保持良性运转。
但斌这话听起来有点绝对,但仔细想想光伏行业,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中国光伏组件占全球产能八成以上,可过去两年主产业链上的企业亏得一塌糊涂,龙头企业加起来预亏超过四百亿,产量全球第一,钱却没赚到,这个反差值得好好琢磨。
但斌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中国企业主导一个产业并不会天然消灭利润,真正容易消灭利润的,是一种可以被快速复制的领先。
中国制造业有个很突出的特点,技术和生产能力的扩散速度特别快。
一家企业花几年把某项工艺的成本压下来,设备商改良一下方案卖给同行,工程师跳个槽经验也带走了,竞争对手产能一扩,价格立刻往下走。
成本从一百块降到七十块,本该多出来的利润,结果售价从一百降到八十,效率提升的好处全让给了买家。
单个企业扩产降价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所有企业同时这么干,整个行业就掉进了一个谁都没法停下来的循环。
光伏技术门槛相对较低,设备商把方案一卖,谁都能建生产线,领先者的窗口期短得可怜。
2026年上半年全球光伏组件需求大约五百多GW,产能却高达一千一百GW,供需严重失衡,组件招标价甚至跌破了每瓦七毛钱。
价格战打到现在,整个产业链各环节价格持续下探,多家龙头企业仍然深陷亏损。
这种局面下,效率提升带来的收益根本留不住,全变成了消费者的福利。
对整个社会来说是好事,但对企业来说,领先时间太短,利润还没捂热就被下一轮降价冲没了。
那是不是中国企业就注定赚不到钱?显然不是,宁德时代做动力电池,主要营收来自竞争最激烈的国内市场,照样保持了不错的盈利水平。
它的产能利用率长期在百分之九十五左右,是同行的大约两倍,单位成本被摊得很薄,产品定价只比对手高百分之五到十,利润空间反而更稳。
长鑫科技更说明问题,在存储芯片这个被三星和SK海力士把持了几十年的领域,今年二季度的营业利润率冲到了百分之八十二,把三星半导体和海力士都甩在了后面。
这两家企业的共同点很清楚,它们手里的优势不是随便就能被复制的。
宁德时代靠的是长期积累的制造体系和规模效率,长鑫靠的是产能爬坡后极高的边际效率,这些东西竞争对手看得见,但短时间内拿不走、学不会。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主导不主导,而在于领先优势能不能变成一种别人拿不走的能力。
如果优势只是比别人早几个月掌握某项工艺,那利润留不住是必然的,但如果优势是长期投入形成的制造深度、供应链控制力或者规模壁垒,那就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光伏的困境和宁德时代、长鑫的盈利韧性,背后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
光伏的技术门槛低,领先者的优势迅速变成了全行业的公共能力,而宁德时代和长鑫的门槛是时间和规模堆出来的,后来者想追,不光要花钱,还得花时间,而市场不会等人。
政策层面也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市场监管总局明确把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列为重点整治内卷式竞争的领域,综合运用反不正当竞争措施来管低价无序竞争。
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也做了调整,取消了退税补贴,目的就是逼着企业不能再靠低价抢市场。
这些动作说明一个判断正在形成共识:靠互相杀价换来的规模没有意义,产业升级的方向应该是让企业有能力把利润留在手里,而不是把效率提升的好处全部让渡出去。
先行者的经验也反复验证了这一点,韩国存储芯片产业早期也经历过惨烈的价格战,三星在行业低谷期咬牙扩产,用规模把竞争对手熬死,等市场集中到几家巨头手里之后,利润自然就回来了。
日本汽车产业在七八十年代冲击美国市场时,靠的也不只是低价,而是精益制造带来的质量和成本双重优势,这个优势后来沉淀成了品牌溢价。
价格战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价格战打完以后,有没有留下新的门槛,门槛留住了,利润就留住了;门槛没留住,就只能一直卷下去。
但斌那句话之所以引起这么大共鸣,是因为它说出了很多制造业从业者的真实感受。
厂子越建越大,产量越来越高,活没少干,钱没多赚,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但把这个现象简单归结为中国企业不会赚钱,那就把问题想浅了。
从规模优势到利润留存,中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的名字叫壁垒。
跨过去的,利润就是自己的;跨不过去的,效率提升的好处最终都会流到别人手里。
中国制造业要走的下一步,不是继续把规模做得更大,而是要想清楚,做大之后手里到底剩下了什么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财新网,2026-09-28——“但斌之问:强大的中国制造为何不赚钱?”
央视网,2026-07-08——“我国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取得积极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