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的一天,邢燕子被叫去了天津市委组织部。一位负责人不失礼貌地对她说:“新的市委班子成立了,这次就不安排你进常委班子了,不再当市委书记了。”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邢燕子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直直地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宝坻县司家庄的田埂上,也是这样的夏天,她光着脚踩进泥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身后跟着一群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姑娘。那时候没人叫她“邢书记”,都喊“燕子姐”,喊声在庄稼地里传出去老远,惊起几只麻雀。
组织部的负责人搓了搓手,补了句“组织上考虑你身体”,话没说完就停住了。邢燕子摆摆手,嘴角那点笑纹像是刻上去的,深浅刚好。她太懂这套话了。从公社副社长到市委副书记,这一路走来,每一次“组织上考虑”后面跟着的,不是调令就是免职。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彻底从常委班子里退出来,连个虚职都没挂。
走出市委大楼那会儿,太阳正毒。她没急着回家,拐进了路边的早点铺子,要了碗豆浆,就着油条慢慢吃。铺子里没人认出她来,也对,电视上那个穿着蓝布褂子、扎着两条短辫的女人,跟眼前这个鬓角花白、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几年光阴,是整个时代的翻篇。隔壁桌两个年轻人在聊深圳的股票交易所,嘴里蹦出“涨停板”“市盈率”这些词,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豆浆比以前在村里喝的要稀得多。
晚上回到家,老伴儿把饭热了两遍她才动筷子。电视里正在放新闻,说某地农村搞起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粮食产量翻了好几番。她忽然笑出声来,把老伴儿吓了一跳。她笑的不是新闻内容,是想起当年自己带着“燕子突击队”苦战冰天雪地,硬是把盐碱地刨成了良田,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光荣的事就是多打粮食。如今政策换了个法子,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产量真上去了。她说不清心里是欣慰多一点,还是空落落多一点。
那几天她翻出个旧木箱子,里头装着全国劳动模范的奖章、人大代表的代表证、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她和周总理握过手,和毛主席合过影,那些时刻她真信自己能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可现在她明白了,组织上说的“不再安排”四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心里却是个实心的坑。坑底不是委屈,是种说不清的释然。她想起老辈人说的“激流勇退”,可她这算退吗?更像是被浪头轻轻搁在了岸上。
一个礼拜后,她主动给组织部打了电话,说想去市郊的农场看看,不做领导了,还能做点技术指导。电话那头愣了几秒,连声说好。挂掉电话,她推开窗户,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儿。她忽然觉得,那杯在组织部没喝的茶,现在凉透了,反倒能喝出点真正的苦香来。
人啊,活到六十岁才咂摸出一个理儿:位子是别人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当年在泥里刨食是日子,后来在会场里开会是日子,往后在田埂上溜达也是日子。变的是名头,变不了的是这双手还能摸到泥土的温度。她不再纠结“为什么是我被拿下”,倒开始琢磨“接下来我能干点什么”。这转念一想,天宽地阔。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