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9月份离的婚，到今天整一个月。国庆前那天下午，我正跟老头子包饺子，听见敲门。开门一看，是前儿媳，手里提着一箱奶，站在门口，叫了声妈。我愣了一下，说进来吧。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她换完鞋，把奶往鞋柜边上一搁。手指头在箱子上蹭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我手上沾着面，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的那件灰毛衣我认得，去年入冬我陪她买的，袖口起了球，她也没换。鞋柜里还搁着她以前穿的拖鞋，粉底带小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穿了客用的那双。

老头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案板上还摆着没擀完的皮儿，我转身进去接着包。她跟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坐着。”

她没坐，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擀皮。那会儿锅里水还没烧开，屋里就剩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她忽然说：“妈，你擀皮还是中间厚边上薄。”

我说：“你叔爱吃这样的，说边上薄了煮出来软塌塌。”

她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他也爱吃这样的。”

这个“他”，我俩都知道是谁。我没抬头，继续擀。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去客厅坐着了。

饺子端上桌，她吃了几个，夸我馅调得还跟以前一样。我说：“爱吃就多吃点。”

她低头扒拉碗里的饺子，把饺子边都咬掉，馅儿搁在勺子里。跟我儿子一个吃法。以前为这个我还说过她，说饺子边儿是皮最有嚼劲的地方，扔了可惜。她当时笑着说：“妈，他跟我是天生一对，都糟蹋东西。”

现在她一个人这么吃着，我没提。

吃完了，她帮着收碗。我说不用，她硬是把碗端到厨房，袖子一挽就要洗。我拦她，说：“你现在是客。”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妈，我知道。我就是……想再洗一回。”

我没再拦。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碗还是老样子，先冲一遍，再拿洗碗布擦，最后用清水过。三遍，一次不少。我儿子以前嫌她费水，她说费水也得洗三遍，不然洗洁精吃进肚子里。我站在旁边，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印子还在，戒指摘了，箍出来的白圈没消。

洗完碗，她擦擦手，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我说：“把这奶拿回去，你一个人喝。”

她说：“你留着，我不爱喝。”

我愣了一下。这奶是特仑苏，一箱不便宜。她不爱喝奶，以前我给她热牛奶她总说不消化。但她每次来都提一箱，说是给我和老头子的。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价签没撕干净，是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的。她住的地方离这儿坐公交得四十分钟，那家超市她以前常去。

她挎上包，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还剩半盘饺子，我拿保鲜膜盖着，打算晚上热了吃。

她说：“妈，饺子别放太久，明天就不好吃了。”

我说：“知道。”

她叫了声“妈”，声音很轻，跟进门时一样。

门关上以后，老头子从屋里出来，看了眼门口那箱奶，嘟囔了一句：“她来干啥？”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看见她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我伸手摸了一下碗边，还是热的。

那箱奶我到现在没拆。昨天我儿子回来吃饭，看见了，说：“这奶谁买的？”

我说：“你媳妇。”

他顿了一下，说：“前媳妇。”

我说：“前媳妇也是媳妇。”

他没接话，拿了一盒拆开喝了。喝完把空盒往桌上一搁，说：“还是这个牌子好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她洗碗时背对着我说那句话——“想再洗一回”。

她大概知道，这是最后一回了。

那箱奶我今天拆了一盒。我喝了半口，放那儿了。确实不咋好喝。

你说，她这趟来，到底是来看我们，还是来跟她自己那几年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