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公司当司机,给女老板开车,开了3年。她今年38,离过婚,没孩子,脾气大得很,说翻脸就翻脸。那天她因为一笔单子没谈成,在车上骂了我一路,说我没眼力见,接人接晚了。我说堵车,我有啥办法。她越骂越难听,我火一上来,嘴就没把住门,说你要是我媳妇,我一天揍你3顿。
车里一下就静了。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扎耳朵。我握着方向盘,指头在喇叭按键边上蹭了两下,那上面有道裂口,我平时老爱用指甲抠它。后座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你再说一遍。”
我:“我嘴欠,您别往心里去。”
她:“我问你再说一遍。”
我没敢说。车到公司楼下,我停稳,她没像平时那样摔门。她推开门,下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倒像没认出我这个人。我当时没多想,只想着完了,明天不用来了。
可第二天,她照常给我发消息,就俩字。
她:“楼下。”
我把车开过去,她上车,低头看手机,像昨天那事没发生过。我憋到第三个红绿灯,还是说了。
我:“昨天是我不对,您要扣钱就扣。”
她:“你开车。”
那天她没骂人,也没催。堵在桥上四十多分钟,她只问了一句。
她:“你开这几年,觉得我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我:“您脾气是急了点。”
她:“就这点?”
我:“别的……我也说不好。”
她笑了一下,不像笑。到地方她下车,门关得轻轻的。我忽然想起她平时关门都带风,整辆车都跟着晃。那天没有。
之后几天,她没提那句混账话。我也没敢提。她还是那个她,早上上车先看手机,水只喝两口就搁下,电话里跟人争得脸红。可有些小地方变了。以前她骂完我,下午准让我去跑长途,像故意折腾我。那阵子她没让。以前她上车就催“快点快点”,那阵子她老看窗外,红灯变绿了都没反应。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坐后座右边,头靠着车窗,妆是精致的,眼下却总有遮不住的青。她38,离婚,没孩子,公司里没人敢问她家里事。我也没问过。给人家开车,嘴严是规矩。可那句话老在我脑子里转。她骂我,我顶回去,顶得再难听,也不该拿“媳妇”说事。那词儿从她耳朵里进去,指不定勾出啥。
有一回晚上送她回去,路上下小雨。后座忽然传来一句。
她:“你结过婚没有?”
我:“没。”
她:“那你说那话,跟谁学的?”
我:“气头上胡咧咧,真不是人话。”
她没接。车到小区门口,她没马上下车,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会儿,后座又传来一句。
她:“我以前听过差不多的话。”
我喉咙发紧,没敢问谁说的。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刮。半晌,她又开口。
她:“一天揍三顿。他说得比你顺口。”
车里没开音乐,雨点砸在车顶,咚咚的。我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太轻了。她推开车门,撑开伞,又回头。
她:“明天晚点来接我,我早上不去公司。”
我:“好。”
她:“别多想。跟你没关系。”
她越说没关系,我越觉得有关系。那晚我回出租屋,煮了包面,没吃几口。我老想起她关车门那下,轻轻的,像怕弄出动静。也想起她平时骂人的样子,嗓门大,词儿硬,跟谁都不饶。原来一个人把刺竖得那么高,不一定是多厉害。可能就是怕人碰。
再后来,她脾气还是大,开会照样拍桌子,电话里照样骂人。对我倒没再那样骂过。有一次我接她晚了十分钟,她上车只说了句。
她:“下回早点。”
我应了一声。她低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又开口。
她:“你那天那句话,我回去想了挺久。”
我:“您就当我是个混账。”
她:“你是个混账。”顿了顿。她:“但你没动手。”
我没接上话。她把文件合上,靠在后座,像累了。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去。她闭着眼。
她:“开车吧。”
我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三年我压根没认识过她。她不是脾气大,她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谁撞上去,她都先扎回去。
到公司楼下,她下车。这回门关得重了点,还是那个熟悉的动静。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中间,看它一点点烧。她忘在后座的那瓶水,还是只喝了两口。我拿起来,拧紧盖子,放在扶手箱里。第二天她上车,伸手摸水,摸到了,愣了下,没问,拧开喝了一口。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她喝那口水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没看我。可我知道,那句混账话,她没打算再还给我了。
换成你,在气头上被人戳到最疼的地方,你会当场翻脸,还是像她一样,把车门轻轻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