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带着孩子去别人家小住。

侄女带着孩子在我家小住了几天，昨天下午走了。我昨天晚上九点就睡了，一下子睡到今天早上六点多，太累了。

其实她们来之前我挺高兴的。侄女嫁得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电话里说想带孩子来住几天，我一口就应了。那会儿想的是，家里热闹热闹多好，我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平时连个说话声都没有。

来的那天是下午，孩子三岁半，进门鞋都没换就往里跑。侄女在后面喊，喊不住。我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她站门口换鞋，鞋拔子插进去又拔出来，插进去又拔出来，换了老半天。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开始，我那个茶几就没空过。上头摆的茶杯、药瓶、老花镜，全被挪到窗台上去了。孩子拿我的拖鞋当船，在客厅地板上推来推去，嘴里呜呜地响。侄女坐沙发上刷手机，隔一会儿抬头说一句“别闹了”，隔一会儿又说一句“听话啊”。

我没吭声。去厨房做饭，发现冰箱门上的贴纸被揭下来好几张，粘在餐桌腿上。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冰箱贴，有去桂林带回来的，有早市上淘的。有一张是去年住院时邻床大姐给的，上头印着一只猫。我蹲下去，一张张揭下来，又贴回冰箱门上。贴到最后那张猫的时候，手指头按了好一会儿。

第三天晚上，孩子不肯睡。侄女哄了半天，后来干脆抱到客厅看电视。我卧室门关着，听见动画片的声音一直响到快十一点。那会儿我躺床上，眼睛闭着，就是睡不着。心里想着明天要早起去菜场，侄女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昨天中午吃完饭，她们收拾东西。侄女把包往肩上一挎，孩子手里攥着我家那个木头小鸭子，我老伴儿以前刻的，放电视柜上当摆设。侄女看见了。

“放下，那是姥姥的东西。”

孩子不撒手。侄女掰他手指头，孩子哇地哭了。

我说：“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侄女不好意思，硬是给抠下来了。小鸭子搁回电视柜上，翅膀上还带着孩子的手汗。

她们走了以后，我把窗户全打开。屋里那股奶味、汗味、还有小孩身上那种说不清的甜腻味，好几天散不掉。沙发垫子底下扫出来半块饼干、三颗葡萄干。茶几上有一道铅笔划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晚上我煮了碗面，坐厨房小凳上吃。平时觉得厨房安静，那天觉得太安静了。吃完把碗洗了，七点多就躺下了，头一挨枕头就着。

今天早上六点多醒的。去客厅倒水，看见电视柜上那个小鸭子歪着。拿起来一看，翅膀底下塞着一团东西，抽出来是张纸巾，叠得四四方方。展开，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旁边一个火柴人，一大一小，手拉手。

侄女画的。估计是孩子睡着以后，她半夜没事干的。

我把纸巾搁茶几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展平了，夹进电视柜抽屉那本旧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我和老伴儿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

然后把小鸭子摆正，擦了擦上面的灰。

屋里还是静。厨房水龙头在滴水，那声音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