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黄走后,刘秀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知道宋弘的脾性,这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事。他得找个由头,亲自去探一探。
次日朝会,刘秀特意点了宋弘随驾巡视北军粮仓。回来的路上,车驾行得慢,刘秀像是闲聊般开口:“宋卿,长公主昨日入宫,言语间颇为欣赏卿之品行。”
宋弘骑在马上,微微欠身:“臣惶恐,愧不敢当。”
“朕在想,”刘秀的语气不轻不重,“家姐寡居已久,若能得一位如宋卿这般的君子为伴,朕也安心。”
风有些大,吹得宋弘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声音被风吹得清晰又坚定:“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曾对亡妻立誓,此生不再续弦。此心此志,不敢有违。”
“誓言?”刘秀侧过头,“若是长公主亲口相询,亦不改乎?”
“不改。”宋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诺言既出,重于泰山。臣若因公主之尊贵而背弃当日之言,又与禽兽何异?”
车驾里,刘秀没有再说话。他听懂了宋弘话里的决绝。
回到宫中,刘秀去见了刘黄。他没有转述宋弘那番“禽兽”之喻,只说:“宋弘心志已决,有旧誓在身,不愿再娶。”
刘黄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块糕点,捏碎了也未察觉。“因为誓言?”
“是。”
“那誓言……是对谁的?”
“对他的亡妻。”刘秀顿了顿,“据说,与患难有关。”
刘黄松开手,碎屑落在裙裾上。她忽然站起身:“我去问他。”
刘秀没有阻拦。他知道,有些事,总要亲眼见了,亲耳听了,才能彻底放下。
刘黄没有摆公主仪仗,只乘了一顶素轿,悄无声息地到了宋弘府邸。宋弘闻报,迎至前厅。他没有请公主入内室,只让下人在廊下摆了席与屏风。
隔着屏风,刘黄的声音传来:“宋大人拒婚,是因陛下提亲,还是因我刘黄此人?”
宋弘对着屏风深深一揖:“公主言重。拒婚,只因臣心已定,与何人提亲、何人下嫁无关。臣一诺,既许亡人,不敢再许生者。”
“若我愿等呢?”刘黄的声音很轻,“等你心意松动,或等你觉得,誓言已尽?”
“公主,”宋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却依旧坚决,“臣之心如古井,波澜不起。枯等无益,徒耗年华。天下才俊无数,公主当另觅良配。”
廊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青石上,噼啪作响。许久,刘黄才说:“我知晓了。”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起轿离去。
那之后,刘黄闭门不出。洛阳城里渐有传言,说长公主害了相思病。话传到宋弘耳中,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值宿的班次调得更勤,几乎常住官署。
一日散朝后,刘秀单独留下了宋弘,递给他一卷帛书。“看看吧。”
宋弘展开,是北疆军镇的屯田账目,有一处数目疑有亏空。他仔细看完,抬头道:“陛下,此事牵涉军资,须得暗中详查,不宜打草惊蛇。”
“朕也是此意。”刘秀看着他,“此事隐秘,交与他人朕不放心。你可愿为朕走一趟?”
宋弘立刻明白了。这是一道调令,也是一个让他暂时离开洛阳漩涡的机会。他躬身:“臣遵旨。”
三日后,宋弘轻装简从,秘密离京北上。
几乎在同一日,刘黄进宫向刘秀辞行。“洛阳暑热,我想去南阳旧宅住一段时日,清清静静地读些书。”
刘秀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点了点头。“也好。朕让侍卫护送你。”
“不必兴师动众。”刘黄说,“几个老仆足矣。”
姐弟二人再未提及宋弘的名字。刘黄离京那日,天朗气清。她的车队从另一座城门悄然驶出,与北上之路,背向而行。
两年后,宋弘查清边镇积弊,回京复命。他风尘仆仆,人瘦削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刘秀在偏殿见他,听完奏报,嘉许了一番。末了,像是随口提起:“长公主仍在南阳,朕上月收到书信,她说在学着养蚕。”
宋弘顿了一下,恭敬回道:“南阳水土宜桑,公主能得田园之趣,是好事。”
刘秀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此后经年,宋弘官至大司徒,始终未娶,府中只有老仆数人。刘黄长住南阳,偶尔回京,也只在宫中短暂停留,与宋弘从未再见。
建武中元二年,宋弘病重。刘秀亲往探望。病榻前,宋弘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想要行礼。
刘秀按住他:“宋卿,还有何未了之事?”
宋弘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棂外一方小小的天空,缓缓道:“臣……无愧于心,无憾于人。” 言罢,闭目而逝。
消息传到南阳,刘黄正在修剪一株兰花。她听着侍女低声禀报,手中的剪子停在空中片刻,然后轻轻落下,剪掉了一枝稍显杂乱的细茎。
她将那枝兰花拾起,看了许久,最后将它放在廊下的石台上,任风吹去。
那一年,南阳的兰花,开得格外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