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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的晚年——各有难处

立秋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手指头都在发颤。她这辈子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到头来却被亲生闺女数落得一无是处。老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可郭婷这孩子,咋就一点儿都不体谅当妈的呢?立秋越想越憋屈,肚子也跟着凑热闹,一阵阵坠得慌。她赶紧摸黑找到药瓶,就着大半杯热水又灌了一遍。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刮,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墙上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还是二十多年前的物件,转起来比拖拉机还响。她裹紧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两只手托着肚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头翻江倒海。


要说这日子,立秋真是把“抠门”俩字刻进了骨子里。她给自己定了个“百万养老”的宏图大计,可这计划就像漏了底的米缸,怎么也攒不满。郭婷那边一开口,她这当妈的就心软,五万、两万地往外掏,掏完了还落不着好。墙上挂着一沓厚厚的收据,每一张都是她省下来的血汗钱。门框上扯着根绳子,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从九月交取暖费到八月看牙,每个月都有笔固定开销等着她,唯独三月能喘口气。她常跟自己较劲:这钱要是留着,能买七八台空调了,何苦每年秋天冻得睡不着觉,抱着两个暖水袋熬到供热?可转头一想,闺女那边店铺出兑、外债压身,她这当妈的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郭婷那头也是一肚子苦水。她何尝不想把日子过好?跟徐天开店,墙是自己刷的,地砖是自己铺的,连墙上的画都是徐天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能省的都省了。可老天爷好像专跟他们小两口过不去,刚挣点钱,不是同学结婚随礼,就是老人住院花钱。这回更闹心,她无意间发现徐天在网上偷偷借了五万多,说是还信用卡,可剩下的钱去哪了?郭婷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天都塌了。她本想找亲妈倒倒苦水,可电话一通,那些委屈全变成了火药味儿,母女俩隔着电话线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立秋撂下一句“就当我死了”,直接关了机。

这边厢,立秋被老同学杨胜男拉去楼下新开的旋转小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可立秋心里堵得慌,吃啥都不香。杨胜男也是个苦命人,在娘家伺候爹妈挣工资,婆婆却在背后骂她“贱”,说她放着自家不管去伺候外人。俩人推杯换盏,杨胜男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郭树平回来了,跟个女人在一起。”立秋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心里像吞了只苍蝇——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消失这么多年,如今回来干啥?难不成要抢房子?杨胜男拍着胸脯打包票:“他敢!我帮你打官司!”可立秋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草草结了账,心里头七上八下。

晚上回到家,立秋翻开账本,医药费四百三,火锅七十多,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心疼钱,更心疼自己这把老骨头。可转念一想,看病是刚需,请朋友吃饭是礼尚往来,感情这东西,剃头挑子一头热早晚得塌。她在日记里写了半晌,心情才稍微熨帖些。打开手机,零工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接送孩子月入一千五,照顾老人月入两千,她把电话一一记在本子上,准备明天挨个打过去。都晚上十点了,郭婷那头还是没动静,立秋嘴上骂着“没良心的”,手指头却不自觉地翻看微信——下午郭婷发来的语音还在那儿摆着:“妈,帮我接壮壮”“带件厚衣服”“别去晚了”……原来闺女吵架前就找过她,是她自己气昏了头没看见。立秋鼻子一酸,养活孩子咋就这么难呢?

正愣神呢,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郭婷服软了,拿起来一看,脸色骤变——发信息的,压根儿不是闺女。


这日子啊,就像立秋墙上那根绳子上夹的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窟窿”,可哪一个窟窿不得她自己拿血肉去填?当妈的嘴上说“就当我死了”,心里却比谁都软;当闺女的明明离不开妈,话到嘴边却成了刀子。两代人就这么拧巴着、撕扯着,谁也没学会好好说一句“我心疼你”。古人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现实往往是,亲还在,子也养,却把彼此伤得体无完肤。立秋的百万养老梦,郭婷的小家团圆梦,杨胜男的侍奉双亲梦,哪一个不是被现实磕得千疮百孔?可梦碎了,日子还得过。那根绳子上永远会有新的便签,旧账还完了还有新账,母女俩吵完了还会和好——因为血缘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哪怕嘴上说着“再也不管”,心里那根线却始终拴着。只是不知道,下一个电话铃声响起时,那头传来的,会是郭婷的一声“妈”,还是又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