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刘成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哥哥，明天要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呀～晚安。」

头像是一张滤镜打得很重的自拍，兔耳朵贴纸，背景看起来是某个连锁奶茶店。聊天列表里，这样的人，他已经加了十几个。几乎每个都会准点早安、晚安，每条朋友圈都不落点赞，有时候还会提醒他「少熬夜，多喝水」。

那天晚上，对方忽然发来一句，

「夏天到了，好想吃你请的 9.9 雪糕，可以嘛？」

刘成愣了几秒，很自然地点开微信转账，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别热着。」

他当然知道，这 9 块 9 不会再回到自己手里，甚至连那根雪糕也未必真的存在。但对他来说，这是这个月里，容易完成、也明确的一次「被需要」。

这种小额转账，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崩老头」。

所谓「老头」，并不指真正的老年男性，而是泛指有稳定收入、手里有点结余的男性群体。很多不过是 90 后，zui小的刚过 25 岁。被叫「老头」，更多是一种角色分配，出钱的人，都被归到这一栏里。

「崩」的过程简单而标准化，先是几天单纯聊天，早安晚安、关心工作、夸照片好看；等情绪铺垫到位，再顺势提出一个不会让人太有戒心的请求，奶茶、打车费、节日红包，金额大多控制在 20 到 88 元之间。

做得熟练的人，一个号能同时维系两三百个「老头」，按「聊三次、开口一次」的节奏轮换。只要每天有十五二十个人回应，一个月净收入就能到两三万。

到了 2026 年，这已经你以为是零散的「撒娇要红包」，其实是一条分工细致的灰色产业链。

上游是卖教程的人。他们研究中年男性的心理，把头像设计、加好友话术、怎么判断消费能力、如何避开举报，拆成一条条标准动作，一套教程卖几十到几百块。买教程的人，不一定是年轻女孩，可能是失业的男生、宝妈，甚至是已经在做其他灰产的人。

真正跟「老头」聊天的执行者，也未必是女性。变声器、AI 生成地照片、批量注册的社交账号，把一个虚构出来的「小妹」撑得有模有样。评论区里，她说「今天又被领导骂了，好难过」，十几个「哥哥」几乎同时发来安慰和转账。

去年夏天，淄博警方披露过一个案子。受害人以为自己在和名叫「盛某」地女孩谈恋爱，对方说房租不够、说生病买药，几个月里陆续转了四千多块。案子侦破后才发现，这个「女孩」由 14 名男性轮番扮演，后台摆着 50 多部手机、20 台电脑、20 个变声器，情绪，是用硬件堆出来的。

从法律上看，一旦虚构理由、故意隐瞒真相，尤其金额累计到一定程度，就已经踩在诈骗的边缘甚至直接越界。但在更灰色的地带，很多「崩老头」场景介于「心理付费」和「情感欺瞒」之间，双方心照不宣，钱不算多，小额、多次、碎片化，很难被归入传统意义上的「受害，加害」关系。

问题就变得微妙起来，那些被叫「哥哥」的人，真的是不知道吗？

聊天记录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很多人会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句，「你不会有三百个哥哥吧？」对方打个哈哈，发个撒娇表情，这个话题就算揭过去了。更残酷的现实是，哪怕知道对方「不是只有我一个」，他们也愿意继续为这段关系买单。

几十块钱，对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城市中产来说，常常「不到一顿饭」。在现实社交里，请客吃饭、送礼物，动辄几百上千，也未必换来谁真心的一句关心。在屏幕这边，一杯奶茶的钱，可以换来连续几天的问候、夸奖、耐心回复。

对很多 80 后、90 后男性来说，这笔账不难算。

面对的是一代在经济放缓、职场内耗、家庭沟通失语中长大的人。他们被要求成熟、负责、能扛事，却很少被允许示弱。情绪被训练成「自己消化」，久而久之，连「被安慰」的需求本身都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知道她可能晚上还在跟别人说一样的话。」刘成说，「但现实生活里，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你说这几十块，是买话术，还是买一种可能性？我也说不清。」

类似的故事并不只发生在中国。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后，长期停滞、青年贫困与中年孤独带来了「爸爸活」，年轻女性以陪聊、吃饭为主，换取中年男性的小额资助。没有硬性约束，也不一定越界，但双方都明白，这是用钱兑付情绪的临时契约。

把视角拉回到手机屏幕前，「崩老头」的荒诞感，在于它ji度工业化的一面，批量生产的人设、流水线式的关心、模板化的撒娇，甚至有「代崩团队」和「老头信息打包转卖」。情绪，这个曾经zui私人、难被复制的东西，被拆成可操作的步骤，被标上价格，进入流转。

被收割的当然是钱，但更早之前被掏空的，是一个世代在重压之下，最后一点想要被温柔以待地期待。

而这，恐怕也是这门生意难被简单谴责的地方，它靠的是人们不愿承认、却又确实存在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