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法国55万人走上街头,而他们抗议的原因很简单:柴油价格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涨了44%。
到了10月18日,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把矛头指向波斯湾,说法国没参与那场战争,却替它付了油钱。
先说那场街头抗议,巴黎的消防员在10月17日夜里清点烧焦的汽车残骸时,利摩日那座143年历史的市政厅正在冒烟。
里昂旅游局的一处分部被人纵火,马赛市政厅被抗议者闯入,波尔多省长官邸的大门被撞开。
法国内政部长努内兹10月19日面对记者时没有绕弯子:警方在部分地区对局面的控制已经“失控”。
全法大约55万人参与了那天的示威,600多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被捕人数在初步统计中超过2000人,这些数字摆在一起,构成了法国自2018年“黄背心”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社会暴力事件。
于是10月18日晚间,马克龙先对此表示批评,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暴力开脱”。
他用了很长一段话把两件事拆开:街头的破坏者要付出代价,走上街头的普通人表达的是对生活成本和燃油价格的焦虑,然后把这种焦虑的源头指向波斯湾。
他强烈谴责一场法国没有参与的战争,推高了法国的油价,法国却承受了后果。讲话结束后的第二天,他登上飞机前往海湾国家,任务清单上写的是“确保能源供应”。
马克龙这套说法在逻辑上并不复杂:法国不是波斯湾战争的当事方,油价上涨的冲击来自外部,政府正在用外交手段找油、用财政手段缓冲。
但法国民众面对的是一个更具体的账本,INSEE的数据显示,2026年9月法国通胀率为3.1%,燃油价格是拉动这根曲线的最大力量之一。
一个住在巴黎郊区、每天开车往返三十公里上班的人,每个月在油箱上多掏的钱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成本,是孩子课外活动被砍掉的那一笔、超市购物车里少放的那一盒肉。
但马克龙就这样把国内涨价归因于外部战争,在事实层面站得住,在政治层面却是一步险棋。
因为法国经济对进口能源的依赖度决定了它无法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中断面前独善其身,所以政府确实有理由说“冲击来自外面”。
但是,因为普通家庭衡量公平的标准从来不是“谁发动了战争”,而是“谁在保护我的日子”,所以当补贴方案来得慢、来得薄,外部归因就会被读成一种推卸。
2026年4月21日,冲突开始近两个月后,法国政府才宣布向“收入不高、开车多”的人群发放50欧元一次性补助,覆盖约290万人。
到了5月,补贴包扩大到7.1亿欧元,低收入长途通勤者的补助从50欧元提高到100欧元。
这些钱不是不存在,但和柴油一年44%的涨幅放在一起,一个开车上班的人感受到的落差远比政策文件上的数字强烈。
“法国没有参与这场战争,却承受了它的后果”这句话之所以刺耳,正是因为它无意中描述了一个更大的现象:在全球化的能源链条上,军事行动的决策者和代价的承受者从来不是同一批人。
波斯湾的一枚水雷可以让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日出口量骤降,伦敦和纽约的交易员在屏幕上看到的是布伦特原油波动着攀升的曲线,而法国乡下的一位护士看到的是加油站价牌上跳动的数字。
风险沿着石油管道和定价机制一路传导,最后落在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头上,战争的发起者不在法国的投票站里,账单却出现在法国人的银行短信里。
除此之外,法国的空间结构在过去几十年里被汽车深度塑造,所以油价冲击对中低收入家庭的杀伤力远高于对城市中心居民,后者有地铁、公交和有轨电车可以替代。
因为替代方案不存在于一夜之间,所以政府面对油价飙升时几乎没有选择,只能烧钱补贴。
2026年5月推出的通勤补贴申请通道开放十个小时就收到18万份申请,这个速度本身就说明需求有多密集。补贴在发,申请在涌,油价在2欧元上方站稳。
三者同时发生,指向的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政策在缓解症状,症状在制造新的政治压力。
马克龙15%的支持率是这种压力最直接的读数,《星期日论坛报》委托机构所做的10月民调显示,82%的法国人对他的表现持负面看法,正面评价只剩15%。
这个数字放在2018年“黄背心”之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它和2026年秋天的街头画面放在一起,就有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注脚。
当一位总统在电视上告诉国民“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时,国民手里拿的是加油站的小票,理解是一回事,小票上的总额是另一回事。
马克龙飞往海湾国家的那趟行程,在能源外交的层面有它的必要性。
法国需要确保液化天然气和原油的供应线不被掐断,需要和沙特、阿联酋、卡塔尔这些产油国保持畅通的沟通渠道。
只不过外交飞机恐怕解决不了法国国内的一个基本问题:一个靠汽车运转的社会,在能源价格被人从外部推高的时候,它的普通成员有多脆弱。
这种脆弱不是马克龙个人造成的,也不会因为一次海湾之行而消失,它藏在法国郊区每一条没有公交覆盖的路上,藏在每一个因为油价而重新计算周末要不要开车去看父母的人心里。
2026年10月的那场示威里,有一个人群值得单独看一眼:那些没有砸橱窗、没有烧车、只是走在队伍里举着标语的人。
他们和破坏者被马克龙在讲话中明确区分开来,但他们在加油站面对的是同一块价牌。
当外部冲击变成内部账单,政府的选择其实只有两条路:要么持续用财政把价格按住,要么开始认真回答一个更漫长的问题:一个社会到底需要多少“必须开车才能过日子”的人?
补贴可以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把油箱填满,但它填不满的是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下一次远方的战争推高油价时,法国人还要用街头的火光来让爱丽舍宫听见加油站的数字吗?
参考资料:
马克龙发表全国电视讲话,谴责法国暴力抗议:示威者与暴徒不能混为一谈;特朗普发文:法国正在燃烧 ——大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