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无数人的脑海中浮现出同一个画面:一个衣衫褴褛、手持破扇的和尚,哼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摇摇晃晃地走在人间。
他演了那么多角色,但人们只记得一个:济公。
这不是遗憾,这是最高的褒奖。一个演员,一辈子能让一个角色住进几代人的心里,已经赢了。
游本昌的一生,不是“一个演员的传奇”,而是一套“活法”的教科书。他的活法很简单:认准一件事,就把它做到极致;认准一个理,就把它活成自己。
“慢即是快”——他用了52年,等来了济公游本昌不是“一夜成名”,是“用一辈子等一个角色”。
1933年出生于江苏泰州,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此后近三十年,他演了79个角色,其中77个都是龙套,有的甚至连台词都没有。
但他从未敷衍懈怠。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他潜心打磨演技、沉淀功底,在各类小人物的演绎中锤炼自我,一眨眼,便跑了接近30年龙套。
1984年,游本昌带着哑剧《淋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精妙细腻的表演惊艳全场。第二年,52岁的他迎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济公。
“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8个半月的拍摄过程中,我真是拼了命,把所有的艺术积累、生活积累和我近30年龙套生涯里学到的一切都用上了。”他在自传中写道。拍摄期间每天只睡4个小时左右,剧组准备的烧鸡在盛夏酷暑下极易变质,他毫无顾忌,照样啃食;武打动作也亲自上阵,不用替身。
那个经典的“半笑半哭”神态——半边脸恣意洒脱、半边脸含泪隐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在拍前两集时,他一直没有找到济公的“质感”,直到第三集一场日出戏后,他衣衫不整、鞋还趿拉着,一路小跑,突然开窍了:“踢趿,踢趿,踢趿,我觉得,这就是济公啊!”
他不着急。三十年的龙套生涯,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转行,没有放弃。他把每一个小角色都当成积累。慢即是快——用五十二年等来的角色,一炮而红,一红就是几十年。
“少即是多”——他一生只演了一个“主角”演完《济公》后,游本昌本可以趁热接大量商业演出、综艺、广告。但他没有。
他拒绝了大部分商业邀约,回到了话剧舞台。“‘济公’之后,我出演的角色并不多,拒绝了很多邀请,我就是要有所选择。结果这一闲,就是近20年。”
2009年,76岁的游本昌读到话剧《弘一法师》的剧本,深深被李叔同的人生故事打动。原作因看不到商业前景,作者打算搁置。游本昌不愿让这个好故事埋没,直接卖掉了在北京唯一的住房,买下剧本版权,自筹资金排演。
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回答:“钱是干嘛的,钱是你的目的吗?钱是手段!要做明白人,明白的时候,你的信仰就正确了。”
2020年,87岁的游本昌收到王家卫导演《繁花》的邀约。从87岁到90岁,他有三年时间都在《繁花》剧组度过。“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来来回回走位走了多少路,以至于后面我的脚都肿了。”候场时他常常坐在轮椅上,因为片场人多、空气稀薄,有时候还得吸氧。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繁花》播出后,他饰演的“爷叔”再度火爆出圈。2024年,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繁花》剧组多位演员入围各大奖项。鲜为人知的是,游本昌主动联系剧组,婉拒了评奖申报。
胡歌曾由衷感慨:“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其实是笑了,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游老师。生活里、工作中,他一直默默提携后辈、帮助年轻人。”
少即是多。角色不多,但每一个都让人记住。曝光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人期待。
“苦即是甜”——他把苦难活成了修行游本昌的一生,经历过战乱、动荡、低谷。但他从不抱怨,他把苦难活成了修行。
童年时期,战火纷飞,家庭贫困。他身体不好,被送到寺庙寄养,这段经历让他对“济公”这个角色有了天然的理解。青年时期,赶上特殊年代,他被下放到农村劳动。他白天干农活,晚上偷偷练台词、练形体。
中年时期,跑了三十年龙套,收入微薄,生活拮据。但他从不觉得自己“苦”,他说:能演戏,就是最大的幸福。
2025年9月,92岁的游本昌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还想拍戏,还在尝试破圈,正在研究竖屏视频。他认为竖屏是一种欣赏习惯的改变,“这个改变肯定有它的必要性,肯定有它的优越性”。
2024年,在CMG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上,他获颁“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称号。面对这份至高荣誉,他说:“我好幸福!活到老、学到老、改到老、干到老、乐到老。只要你向前,一定会被看到!”
他还说:“济公是个山头,爷叔也是个山头,人生如登山,上一山过一山,山山相连。”
苦即是甜。苦难不是终点,是通往甜的必经之路。他把每一次苦难都当作修行的功课。
“予即是得”——他把“济公精神”活成了自己游本昌演的是济公,活出来的也是济公。“济公”两个字,不仅是角色,是他的生命状态。
他发起了济公公益基金会,近八年来一直通过艺术公益回馈社会。他推进乡村戏剧美育,走进偏远小学做艺术普及,资助乡村教师培训,惠及数万名孩子。他年过八旬创办艺术团,收留艺考落榜的追梦青年,免费传授表演技艺。2008年起,他开始每周跑到北京史家小学,在下午三点半之后给孩子们上戏剧表演课,不收钱。
2018年8月,84岁的游本昌在武汉公演大型公益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不顾高龄演满全场。该剧曾在广州、上海、台湾、香港等地演出,2015年还作为特邀剧目在意大利米兰世界博览会上演。
他常说“以文艺化导人心”——以“文”化人,以“艺”导心,永远为观众服务。
他的孙女游叶盈琪在悼文中写道:“我的爷爷在睡梦中去到了极乐世界,感谢所有人给予爷爷的敬重与善意。”
女儿游思涵说,父亲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超级安详。前几天还过了一个生日,他说觉得很幸福。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予即是得。他给了别人很多,也得到了更多——尊重、爱戴、怀念。
世间再无济公,但每个人都可以活成“济公”
游本昌走了。世间再无济公。
2025年6月30日,92岁高龄的他正式宣誓入党。从1949年上海解放时16岁的他目睹翻天覆地的变化,信仰的种子就在心中扎下了根。他的入党申请书足足写了21页。
他最后的时光,仍在惦记着济公的传承。女儿游思涵介绍,父亲一直想做济公传承的事情,想拍新的济公短剧,“不是他来演了,让新人去演”,让济公和现在的社会接轨。
但济公的“活法”还在——在你选择慢下来的时候,在你选择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在你选择不抱怨的时候,在你选择给予的时候。
济公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活法。游本昌演活了济公,也活出了济公。
我们不需要成为游本昌,不需要成为济公。但我们可以从他的活法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坚持、自己的善意。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但他的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的善意。
游本昌用一辈子演了一个角色,也用一辈子活出了一个道理:人生不必着急,不必贪多,不必怕苦,不必吝啬。
世间再无济公,但每个人都可以活成自己的“济公”。
游老,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