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在荷包可以负担的原则之下,我认为玩一玩无妨,不过就这样,家里也堆得不像样了,小玩意儿也不少。人称“玩物丧志”啊。我央人刻了一方闲章,上面有八个字,“有物宜玩,无志可丧”。我就跟台先生说,我搜集东西就是玩玩而已,是这种态度。这方闲章表示我对古物的欣赏观。
我往往是咬紧牙关,节衣缩食,倾囊以购,久了,内人也会发脾气。小件儿的东西拿回家,就放在走廊门边的鞋柜里面,等到太太去浴室,听到洗澡放水的声音了,我才把东西从外面的鞋柜里拿进来,藏在什么地方。有些东西大了,很显眼,她一定能看到,我就让人写个红纸条贴在上面:痖弦兄珍藏,弟某某敬赠。拿回家,我就说:“你看这个老张,这么客气,他送我一个这个,非要送我。” 弄久了,太太也知道我这个把戏。严加防范。所以说,把家里变成古董摊也不是个办法。
有一次我碰到林文月的先生郭豫伦。豫伦是画家,他们夫妇两个也是在这方面有兴趣。我说:“豫伦啊,你对收藏有什么看法?” 他说了句话,我觉得是隽语,“过目即是拥有,拥有则未尝过目”,不一定是非要自己买回来,过目即是拥有。你真的拥有了,一年也就看个一两次。说得真是洒脱、潇洒,把我心里的闷气统统解除了。
我以前的房子租给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古董。台湾租房子,房主要把家具都清空了,家具是新住户搬进的。他住的时候,我去收过一次房钱。他什么家具都没有,就睡在地板上,铺了条席子,席子周围一圈圈地摆满了他收集的古董。他收集的都是小玩意儿,所有的钱都买了古董。他说他吃得也比较简单,吃个馒头什么的就得了。我看他是个痴人,就给他讲“过目即是拥有”的话,你能把全世界的东西都过目吗?更不可能都拥有。我又看到他的悲剧——他周围那一圈圈围着他的所谓古董,多半都是假的。我都不敢讲。我只觉得他可敬又可怜。因为看了这个场景,我就说,我这个买古董的想法一定要改。我就用这句话把见了东西就想买的毛病慢慢改了。不过家里还是堆了不少。
台先生说:“那你家里堆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能不能说一两样啊?我有时候也买点民初清末的小东西,但很早就戒掉了。你是买的什么东西呢?” 我就跟他讲:“笔墨纸砚。台先生,你是书法大家,笔墨纸砚就很重要了,我收的都是笔墨纸砚。” 墨盒我就收了很多。过去中国读书人出门,都带着墨盒和笔。墨磨成墨汁,墨盒里面装着棉花,上面盖一块中药木通,从药铺买的,放在吸满了墨汁的棉花上,墨不会流出来,很有意思。台先生问:“你那些墨盒是怎么个情况?” 我说:“我下次来带给您看。”
下次去,我就带了几个墨盒去给台先生看。台先生看得很有兴趣。有一个墨盒上刻着“架上南华秋水,屏间北苑春山”。他当时就说这是刘熙载(文徽明)的诗。他把墨盒拿来掀开看,墨盒是红铜的,里面还有干掉的墨。可能是清末民初的人用的,老墨还在。台先生就拿着把玩着,一直笑。
我又拿了一个重的,长方形的,前面的字是“御殿金门次第开,马前报道状元来。三千宫女遥相望,却是当年小秀才”。这几句诗经常出现在刺绣上。他说古人的字写得都非常好,竟然没有署名,“古人真谦虚!现在能写这种字还得了?竟然没有署名。古人的谦虚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刻工竟能精确地传达出字的神韵,你写下什么样子,他刻下来就什么样子,甚至深浅都有讲究。现在这种人没有了。
还有带画儿的。有一个是四方的,四方的墨盒上是一个牧童骑着牛,后面刮来大风,把牧童的帽子吹到空中,牧童两个手张开,要抢帽子的样子。风很大,牛也有点吃惊的样子。他说:“你看这个画面都挺美,好得不得了,刻工也好。拿起来沉甸甸的。你这个可不是小玩意儿喽,是大作品啊。”
还有一个最小的墨盒是扇形的,上面写着“玉堂大哥大雅,少樵持赠”。没有写诗句,写了送和被送的人。玉堂大哥是被送的,大雅是客气话,少樵是送墨盒的人。古人送东西多么雅致,送个墨盒都刻上这样的话。墨盒的下面已经用扁,很有历史了。我说:“我都不敢擦它,好像那上面的历史灰尘更重要些。” 如果灰尘积得太多,不太清楚了,都看不懂了,我才轻轻地把它擦一擦。台先生说:“你这个态度很好。” 他还说:“你看这些画家也没有署名,画得这么好。” 他说古人这么谦虚,真是说明我们是个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这些墨盒大概是二三十年代的东西,那时候还流行墨盒。台先生说:“你能收藏这些东西也很宝贵。虽然只是个小小墨盒,但是越来越少了。”
我有很多手炉。手炉就是中国古代取暖的东西,河南乡下人叫火筐,就是装火的筐子。穷人用瓦的,富人用铜的,陶瓷的也有。瓦陶的容易坏,所以收古董时,瓦陶的和铜的价格都差不多。我有一百多个,把这些手炉放在一个特别之处,没在家里放。万一有人起了盗心,怕家里的孩子们受惊吓。为了这个原因,我的收藏开始寄藏到外面,收费不算高。手炉之外,我还收集韩国的蝴蝶盏,上面有蝴蝶,有中文的双喜字,上下可以抽动来调节灯光的高低。把蝴蝶擦亮,可以增加灯的亮度。这种灯我也攒了不少。我去韩国时,时间都花在长安坪,就是古董买卖的地方。“长安坪”这个地名很有意思,可见那个时候,韩国人认为古董的老家就是长安,也可见中国文化对韩国的影响——第一流的东西,最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长安坪。韩国的铜器受中国很大的影响,做得非常好,有的甚至超过中国。台先生也有相同的印象,在这方面我和他交换意见,也变成了我们之间值得记忆的事情。
我内人做菜做得好。她买菜很细心,分好几个地方买,哪里的萝卜好到那里买萝卜,哪里的白菜好到那里买白菜,有时候跑一整天买菜。她曾经准备了两三天,做过一桌菜请台先生来吃。我也请了林文月,林文月是台先生的爱徒,和台先生的感情如父女一般。吃饭的时候,台先生也是想看看我的小玩意儿。他看了很有兴趣,边看边说,“过目即是拥有”。
吃过饭走的时候,台先生说:“你说大件的弄个红条子贴在上面,说是某某赠,小件的就藏在鞋柜里。你这个方法不错,也值得我参考。” 边说边笑。老人家吃了好多,一直说“吃累了,吃累了”,也喝了酒。
吃完饭,林文月又陪着送他回去。我和太太看着一老一少缓缓前行的背影,两个人的眼睛都湿了。
我认识台先生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他每天写字、和老友聊天。跟郑骞(郑因百)先生闲聊,他当时还在台大宿舍住。因为在台湾,有个规矩,教授宿舍可以一直住,教授退休了也可以住。他的书桌也很小,不像有些书法家那么大。我们交往那些年,他夫人一直没有出现过,不知是否还在世。他跟郑骞、孔德成、蒋复璁是好朋友,他们常在一起交游。台先生讲的是有一点方言口音的国语,比较标准。他后来生活没有那么清贫了。我认识他的时候,那个遥遥相望的小店还没有撤。那个时候虽然不再跟踪他了,但那个店的开办和存在就是因为他。
一直到最后去世,台先生一直没有回大陆去过。大陆变化太大了,老人家怕也受不了。像王鼎钧先生,比我大一点,快九十了,也一直没有回大陆,去美国后也没有回台湾,一直在海外。两人都是老文豪级的。他们都是没有勇气面对旧梦,震撼太厉害。
台老生病很严重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说:“是啊,人生总得有个结束嘛,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也受苦。不晓得为什么病得这么厉害,是这么结束的。” 他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人生实苦”,人生实在是很痛苦。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将不久人世了,我们坐在他旁边只有沉默,也不敢流泪,只有看着他老人家。
说台先生是“革命青年、小说家、白话诗人、旧体诗人、学者、教育家、艺术家、被人戴上帽子的左翼分子、移民、后移民”,也蛮有意思的。“人生多难,大道多歧”,“人生实苦”,都是他常讲的,不过整个说起来,我觉得台先生是位诗人,沉郁的诗人,他虽然不以写诗名世,他的生活是一首诗。他的笔墨,他的言谈,都好像是在生活的煎熬中得到一种自解,是在一种很无奈的情况下,保持自己一份尊严、一份清醒。在很局限的生活中,还能发挥出自己对周围的人、特别是对学子们的熏陶。他没有虚度一寸他的光阴,从迷惘到清醒,从困顿到安顿。诚天下名器也,他是永不做声的弦琴。
文中人物小传
1. 台静农
台静农,字伯简,安徽人。现代作家、学者、书法大家,未名社核心成员,与鲁迅亦师亦友。早年投身新文学,擅乡土小说,文风沉郁写实。曾因思想嫌疑三度入狱,1949年赴台,任教台湾大学中文系。晚年潜心古籍整理、书法创作,性格淡泊低调、敦厚仁厚。毕生远离政治纷争,坚守文人风骨,诗文书法皆格调高古,一生隐忍自持,被称作“永不做声的弦琴”。
2. 鲁迅
鲁迅,近代文坛旗帜性人物,文学家、思想家。新文化运动先驱,左翼文学引领者,创办《莽原》《未名丛刊》等刊物。重视木刻艺术与传统文化考据,尤为推崇汉画像石。为人刚直嫉恶,以文字针砭时弊。与台静农交谊深厚,志趣相投。一生奔走救国,笔力深刻,兼具文学创作、翻译与思想启蒙之功,是近代文坛精神标杆。
3. 傅斯年
傅斯年,五四运动骨干,著名史学家、教育家。学识渊博,行事刚正,风骨凛然。战后主持台大校务,广聘大陆学者赴台任教,搭建北大与台大的学术联结。任内敬重文人、重视学风建设,深受学界尊崇。去世后葬于台大校园,世人称“傅园”。是台静农赴台任教的关键引路人,为近代教育事业贡献卓著。
4. 柔石
柔石,左翼青年作家,鲁迅得意门生与挚友。文笔出众,思想进步,倾心革命事业,积极投身左翼文学运动。与鲁迅一同编辑《朝花周刊》,深耕文学翻译与创作。后遭当局迫害遇害,是左联五烈士之一。他的离世令鲁迅悲痛万分,写下悼亡诗句缅怀。为人纯粹热忱,将文学与家国理想相融,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5. 瞿秋白
瞿秋白,近代革命家、文人、理论家,党内核心人物。学识深厚,思想激进,兼具文学素养与革命理想。曾任职杂志社,远赴莫斯科见过列宁,眼界开阔。为人坦荡从容,气节高尚,就义时风度不改。台静农赞其为人杰,是广义左派代表。一生投身救国与思想传播,品格纯粹,是近代兼具风骨与学识的先驱。
6. 丁玲
丁玲,近现代知名女作家,左联核心人物。文风鲜活,擅刻画时代女性与社会现实。担任左联机关刊物《北斗》主编,联合鲁迅、瞿秋白等人主持刊物编辑。思想进步,紧跟时代思潮,作品影响力深远。男友胡也频同为左翼作家,不幸遇害。一生扎根文学创作,兼具创作才华与时代担当,是近代女性文坛代表人物。
7. 许寿裳
许寿裳,知名学者、文人,鲁迅毕生至交。学识品行皆为上乘,深耕文教领域,战后出任台大文学院院长。赴台后依旧潜心研究、编撰鲁迅相关著作,直白坦荡不避忌讳。也正因与鲁迅交好、宣扬鲁迅思想,遭当局忌惮,后在台莫名遇害。性情正直纯粹,坚守文人本心,是民国极具风骨的学界前辈。
8. 董作宾
董作宾,河南南阳人,近代甲骨学泰斗,“甲骨四堂”之一。早年研习篆刻,后深耕甲骨文研究,主导殷墟考古挖掘,挽救大批险些被当作药材销毁的甲骨文物。曾于北大求学,受名家指点,学识扎实。战后受聘台大任教,还发现龙山文化遗址。毕生深耕上古文史考古,夯实中国上古史研究根基,功绩深远。
9. 溥心畬
溥心畬,清末宗室,近代书画大家。天性孤傲清高,坚守文人原则,个性鲜明。国画造诣精深,笔墨格调高雅。宋美龄欲拜师学画,他立下拜师规矩,不愿迁就世俗权势,最终作罢。平日不慕名利,处世随性自持,书画自成一派。是民国传统书画领域的代表人物,风骨与才情皆为时人所重。
10. 蒋勋
蒋勋,台湾知名作家、美学家、美术教育者,曾任东海大学美术系主任。深耕美学研究,亦修习书法,深谙传统书艺内涵。与台静农交往密切,精准点评台静农书法,点出其笔墨压抑下的倔强张力。擅长解读传统文艺与人文之美,文字温润通透,兼具审美眼界与人文素养,传承古典美学精神。
11. 林文月
林文月,台静农得意门生,著名学者、散文家。师徒情谊深厚,情同父女,受台静农治学与为人影响极深。学识扎实,深耕古典文学研究,文笔温婉雅致。为人谦和温婉,常陪伴照料台静农,是台门弟子中的代表人物。毕生治学育人,传承师门文风与古典文化,在台湾文坛学界颇具声望。
12. 痖弦
痖弦,台湾著名诗人,本文叙述者。祖籍河南南阳,自幼浸染汉画、古铜镜等中原历史文物,自带深厚历史底蕴。喜爱古玩收藏,性情豁达通透,以“过目即是拥有”自勉。常年与台静农交游,常登门求教,记录诸多台静农言行轶事。深耕诗歌创作、编辑出版,文风沉静,兼具文人趣味与人文情怀。
13. 戴望舒
戴望舒,民国著名新月派诗人、翻译家。诗作婉约细腻,是近代象征派诗歌代表,亦深耕法国文学翻译。早年加入未名社,参与《未名半月刊》编撰,与苏汶、施蛰存交好。一生潜心诗文创作与外文译介,文字清丽隽永。性格温和内敛,是民国新诗发展进程中极具影响力的诗人。
14. 苏汶(杜衡)
苏汶,又名杜衡,三十年代知名作家、文艺评论家。早年投身左翼文学,后与左派理念分歧决裂,被鲁迅称作“第三种人”。与戴望舒、施蛰存交好,共同创办刊物。赴台后心生畏祸之心,彻底淡出文坛,隐世低调。转而撰稿报社社论,绝不涉足文艺圈子,才华埋没,一生默默无闻。
15. 黎烈文
黎烈文,知名翻译家、学者,深耕法国文学研究。早年与鲁迅交谊密切,鲁迅出殡时为抬棺之人之一。文字功底深厚,译作成果丰硕,曾翻译《冰岛渔夫》等经典作品。赴台后行事谨小慎微,仅专注教学、翻译与文学史研究,回避一切文坛纷争。低调避祸,毕生恪守文人本分,不参与任何派系纷争。
16. 李霁野
李霁野,未名社骨干成员,台静农早年挚友,追随鲁迅投身新文学。战后受聘台大任教,时局紧张时率先返回大陆,任教南开大学。专注文学研究与整理,是鲁迅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曾任鲁迅博物馆首任馆长。两岸交流恢复后,仍与痖弦等旧友往来,传承未名社文学脉络,治学严谨深耕文史。
17. 蔡瑞月
蔡瑞月,台湾知名舞蹈家,台湾现代舞蹈先驱。与左派诗人雷石榆相恋相守,二人感情深厚。雷石榆被驱逐返大陆后,她独自滞留台湾,终身未再改嫁。深耕民族舞蹈教学,育人无数,林怀民皆是其门下弟子。一生命运坎坷,坚守舞蹈事业与情感本心,是台湾近代舞蹈史上标志性的女性人物。
18. 黄荣灿
黄荣灿,民国知名左翼木刻家,深耕木刻创作,深受鲁迅木刻理念影响。作品收录于《抗战木刻选》,艺术造诣出众。思想倾向进步,心系家国大义。二二八事件期间,因创作相关主题木刻作品,身份暴露后惨遭处决。一腔热血付诸家国,却不幸成为时代牺牲品,是近代左翼文艺界的遗憾。
19. 蒋复璁
蒋复璁,知名学者,曾任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与台静农相交多年,二人情谊深厚。深耕文物研究、古籍典藏,全力推动台北故宫文物的整理、修缮与研究工作。待人谦和,敬重文人雅士,时常邀约台静农相聚闲谈,还邀其担任故宫相关顾问。毕生守护中华文物,为传统文化传承保护贡献极大。
20. 郑骞
郑骞,字因百,台湾知名古典文学学者、文人。与台静农、孔德成、蒋复璁交好,几人常相聚闲谈、切磋学问。学识渊博,深耕古典诗词、文史考据,治学严谨。淡泊名利,常年安居台大宿舍,晚年专注治学闲谈。为人沉稳低调,文风质朴,是台湾学界深耕古典文学的老一辈代表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