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弗里德里希·默茨曾经许下一个后来越来越尴尬的承诺。他要把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削减一半。八年以后,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只是被削减一半的是基民盟。
9月6日,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拿下83个议席中的39席,赢得41个直选选区中的38个。基民盟从上届的37.1%跌到17.2%,全部直选席位丢失。一个曾经长期由基民盟主导的东部州,几乎在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第二天,默茨回到柏林的基民盟全国总部。他承认所有人都“深感震惊”,称这是基民盟数十年来最严重的选举失败,还表示这件事当然必须产生后果。记者随后开始追问这些后果到底是什么。
默茨表示不会辞职,联邦政府的改革方向基本正确,对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政策不会改变,针对选择党的防火墙也不会拆掉。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政府怎样解释自己的政策。默茨认为自己过去过于依赖数字和理性说明,没有在情感上真正触及选民。
失败如此严重,结果默茨最后却说需要调整的主要是表达方式。
萨安州真正击中默茨的地方正在这里。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地方败选,它把默茨执政以来一直试图回避的矛盾集中到了同一张桌面上。他必须证明基民盟仍然能够阻止选择党,却越来越依赖自己曾经承诺摆脱的政治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向保守派选民证明自己代表政策转向,又必须依靠社民党维持联邦政府。他还必须把选择党的上升解释成德国民主面临的危险,同时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原本属于基民盟的选民不断走向这个危险。

默茨最初获得党内权力,本来就建立在一种非常明确的政治承诺上。他不是默克尔时代的自然继承者,而是以纠正默克尔路线的身份回来,他声称移民政策应当收紧,国家应当重新重视秩序,基民盟也要重新与左翼政治拉开距离。默茨能够压过党内竞争者,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告诉那些已经离开的保守派选民,基民盟终于准备回去了。
然而真正执政以后,事情变得完全不同。基民盟需要同社民党组成政府,所以竞选时能够清楚表达的方向,进入联盟谈判以后就必须接受重新折算。于是出现了一种对选择党极其有利的局面。基民盟负责说出选择党已经说过的话,联盟政治负责解释这些话为什么不能完全兑现。
萨安州的选民显然已经听够了这种解释。84%的受访者认为基民盟在联邦选举前承诺很多,却兑现太少。来自萨安州的基民盟政治人物塞普·穆勒随后把话说得更加直接,基民盟已经失去选民的信任,人们受够了那些承诺以后又无法落实的事情。

萨安州投票结束以后,默茨说一切不能照旧。接下来几天,他真正做出的最明显调整,却是进一步提高了对选择党的攻击强度。9月9日的联邦议院预算辩论中,他把选择党的“回迁”政策称为基于出身和肤色进行“种族清洗”的同义词,又警告这类政策会让德国手工业、养老院和医院无法正常运转。他告诉选择党议员,他们没有赢得民主多数,并表示将动用一切手段阻止他们继续走这条路。
这当然能够重新划清基民盟与选择党的边界,却解决不了默茨面对的真正问题。
德国选民已经知道默茨反对选择党,萨安州选民也知道宪法保卫机关怎样评价这个党。选择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拿到了43.8%。把警告再提高一个音量,很难解释为什么原来的警告已经失效。这种解释每重复一次,基民盟的身份就更模糊一点。防火墙原本是为了隔离选择党,而选择党越强,它却越容易把基民盟绑在自己左侧的政党身上。选择党拿20%的时候,两三个传统政党还可以组成政府,但当选择党接近44%的时候,排除它就已经需要把政策方向相距甚远的力量塞进同一个多数。
更大的压力来自联邦层面。在9月份的ARD民意调查中,选择党以27%领先联盟党的21%。只有15%的受访者对黑红政府的工作表示满意,84%表示不满。对默茨本人工作满意的比例只有13%。选举后的额外调查更直接,76%的受访者认为萨安州结果给联邦政府一个教训是活该,只有14%相信默茨能够带领德国应对未来任务。
接近一半的受访者甚至认为,西格蒙德在赢得州选举以后应当当选州长。这些数字让萨安州很难继续被解释成东部德国的特殊故事。

默茨几乎没有什么简单的解决方案。默茨若向社民党退让,选择党会继续说,基民盟所有保守承诺一到执政就会被联盟伙伴消化。默茨若强推改革,社民党就必须考虑自己为什么要替一个支持率不断下滑的总理承担政治成本。更换传播方式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它甚至会进一步强化一种越来越危险的印象,即默茨认为自己知道德国必须做什么,只是德国人还没有理解他。
一个总理当然不应当追随每一次民调改变政策。政治领导也从来不是把调查数字简单翻译成法律。但当一个政党连续失去支持,当自己的传统票仓几乎整体倒向主要竞争者,当全国民调中的竞争者已经领先六个百分点,负责人仍然坚持问题主要出在表达,就不再是政治坚定,而是在主动缩小调整空间。
默茨真正失去的甚至不是萨安州,他正在失去定义失败的权力。以前,一场地方选举失利可以归咎于地方候选人。一项改革不受欢迎,可以解释成阵痛。选择党上升,可以称作抗议票,东部德国出现异常,可以归因于统一后的特殊经验。
然而这次萨安州基民盟虽然试图同联邦政治保持距离,仍然遭遇历史性惨败。选择党不再只是接收不投票者,它已经拿走大量原本属于传统政党的选民。全国民调又显示,同一种迁移正在联邦层面发生。
于是默茨只能把问题重新放大到价值层面,说选择党不是一个普通竞争者,而是德国民主面临的问题。防火墙不是一种党际策略,而是保护共和国的责任。这样做的好处非常明显,只要竞争被提高到民主与极端主义的层面,默茨就不必承认自己的政策方向正在遭到正常的政治挑战。问题是,如果越来越多选民仍然选择那堵墙外的政党,默茨最终要解释的就不再是选择党为什么危险,而是为什么他的共和国需要不断增加被排除在正常政治之外的人。

2018年的默茨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把基民盟重新拉回保守派选民身边,让选择党失去存在空间,八年以后,他面对的局势恰好相反。这才是萨安州真正带给默茨的坏消息,他当然还没有失去总理职位,黑红联盟也不会因为一场州选举自动瓦解。问题在于,他原来设想的获胜路线正在消失。
向右转,他会碰到联盟政府。向左妥协,他会继续给选择党输送选民。坚持防火墙,地方基民盟承受压力。放松防火墙,他自己的党内秩序会先发生震动。
过去默茨可以告诉党内,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时间本身已经站到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