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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是高三上学期查出的淋巴瘤,化疗三个疗程都没控制住。

我儿子是高三上学期查出来的淋巴瘤。 那天是2024年10月,十一长假刚过。我在县城的工地上接到他妈的电话,声音劈了——
我儿子是高三上学期查出来的淋巴瘤。

那天是2024年10月,十一长假刚过。我在县城的工地上接到他妈的电话,声音劈了——医生说孩子脖子上那个疙瘩是恶性的。

我当时手里还拿着抹泥刀。刀掉在砖头上,磕出了一个豁口。

儿子叫陈明,十七岁,县一中重点班,年级排名前三十。老师说冲一冲能上211。他妈从小学开始陪读,辞了厂里的活,在学校边上租了间民房,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期。非霍奇金,弥漫大B细胞型。

医生说,先做化疗。

第一个疗程在省肿瘤医院做的。儿子吐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嘴巴里全是溃疡,连水都咽不下去。他妈就拿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抹。

他瘦了十几斤。一米七八的个子,剩下一百斤出头。原来校服撑得满满的,后来穿上像挂在衣架上。

但他不怎么吭声。化疗完第三天,我跟他说“疼就喊出来”,他说“爸,没那么疼”。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考试考砸了不哭,摔断胳膊也不哭。

第一个疗程做完,脖子上那个肿块小了一点。我跟医生说,是不是有戏。医生说,再看看。

第二个疗程做完,CT结果出来——没大也没小。

医生皱了皱眉,说换方案。

第三个疗程用的二线方案。我记不住那些药名,只知道药水颜色不一样了,原来是透明的,后来是淡黄色的。护士推药的时候戴两层手套,说这药毒。

做完第三个疗程,等了两周,PET-CT。

那天下午三点多,主治医生把我们两口子叫到办公室。他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拿笔圈了几个地方。

原发灶没缩小,纵隔和腹膜后多了几个新的代谢活跃灶。

“原发难治。”医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们的眼睛,“一线方案无效,二线方案也没控制住。下一步……”

他没说完,我脑子就嗡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妈的腿软得走不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陈明他爸,”她说,“我不治了。”

我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治了。三个疗程都没用,再治也是白搭。我们把他带回家。”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拎着尿袋的老头从我们面前走过去,拖鞋在地砖上啪啪响。我听见自己说:“你疯了吧。”

“我没疯。”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后背发凉,“你知道这三个疗程花了多少钱吗?二十六万。家里的八万存款全填进去了,你妈的三万养老钱也拿了,我找我姐借了五万,你找你弟拿了六万——还不够,你在网上贷的那个八万,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全知道。

“我问过医生了,后面要换方案,可能要上CAR-T。医生说那个一针就要几十万,医保不报销。还有自体移植,进仓一次又要二三十万。而且——而且医生说了,像陈明这种原发难治的,后面的方案成功率也不高,可能一半都不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

“家里就剩那套房子了。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你妈住哪?老二才上小学,学费谁出?陈明就算治好了——他治好了,我们全家就活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

我妈七十多了,关节炎,每个月吃药也要几百块。小儿子在镇上的小学读三年级,下学期就要交伙食费和校服费。我在工地上一个月挣七千,淡季的时候只有四五千。房子是前年刚还完贷款的,县城老破小,卖也就卖个四五十万。

如果卖了,我们一家人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我还是说了一句。

“那是你儿子。”

她猛一下就站起来了。

“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吗?我陪他读了三年书,每天四点起来给他做饭,我身上的病谁管过?医生说我乳腺上那个结节也要复查,我拖了半年了,你知道吗?我他妈的就不想救我儿子吗?”

她说完最后那句话,嗓子已经劈了,整个人在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有人看我们,有人递纸巾,也有人摇了摇头走开。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医院边上的出租房。那是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放了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个电磁炉。陈明躺在里面那张床上,戴着口罩在看手机。

他看见我们进来,把手机放下。

“爸,妈。”

他妈赶紧擦了擦脸,挤出个笑:“怎么了,饿了不?妈给你下点面。”

“不用。”他说,“我听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下午,你们在走廊说的话,我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化疗之后他头发掉了很多,只剩下稀稀拉拉一层绒毛。戴着口罩,露出两只眼睛,瘦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妈,”他看着他妈,“你说的那些钱的事,我都知道。我不怪你。”

他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其实也查过了。”他说,“网上说,我这种化疗没反应的,后面要么做CAR-T,要么做移植。成功率都不高。就算做了,也可能复发。”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他平时做数学题算概率一样,冷静得让我想打他。

“但是我还想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爸,妈,我知道你们难。我就是——我还想考大学。我还想跟刘雨婷一起去北京。”

刘雨婷是他同桌,两个人从高一下学期好上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东西。他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蹲在门外楼道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我先给我弟打了电话。我说你嫂子不想治了,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哥,不是我不帮你,我去年买车借了四万,今年孩子上幼儿园又花了万把块,我媳妇现在天天跟我算账。我再拿两万,但你得想清楚,后面那几十万你去哪弄?”

我又给他妈那边的姐打电话。她姐说:“我借了五万了,我们家也就是个打工的,我总不能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吧?你俩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保守治疗吧,让孩子少遭点罪。”

所有人都在说“商量商量”。

但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商量。

陈明的主治医生后来又找我们谈了一次。说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做CAR-T,但省内的名额不多,要么去北京要么去上海,排队时间不一定。另一种是先做二线挽救方案,如果有效就自体移植。

“费用方面,”他说得很谨慎,“CAR-T大概在五十到八十万之间。移植大概在二三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还是大头。”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们可以评估一下经济条件。”

这就是医生的原话。他不会替你做决定。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

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问“孩子淋巴瘤化疗耐药,还有希望吗”。

下面的回复我翻了一整夜。

有人说“去北京,砸锅卖铁也要治,孩子只有一个”。有人说“量力而行,别到时候人财两空,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还有人私信我,说他家孩子也是淋巴瘤,做了CAR-T,现在已经好了两年。也有人私信说,他家做了移植,人没留住,欠了六十万。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母亲发的。

她说她女儿白血病复发,她老公坚持不治了,她坚持要治。两个人离了婚。她带着女儿一个人去北京,住了大半年的地下室,最后孩子还是走了。她说不后悔,但她的积蓄也没了,工作也没了,现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日子。

“我不后悔,”她写了三遍,“但我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我老公。”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陈明他妈偷偷去医院做了复查。

是她的乳腺结节。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在出租房门口看见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检查单,看到我赶紧塞进去。

“结果怎么样?”我问。

“没事,良性。”她说。

但我后来翻了那张单子,上面写着“建议三个月后复查,BI-RADS 4a”。我上网查了,4a表示低度可疑恶性,需要进一步穿刺。

她瞒着我。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一件事。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万一查出来是坏的,我就更没理由放弃儿子了。她怕我拿她的病去换儿子的命。

但我也怕。

我怕的是,如果我把钱全部花在儿子身上,万一儿子没留住,家里这摊子烂账怎么办。如果我不花,万一儿子能救过来,我这辈子怎么面对他。

陈明后来知道了我们在吵架。

是我弟来看他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吵了几句,声音大了。

“哥,你不能因为孩子就什么都不管了,咱妈那边每个月的药你总不能断了吧?小侄子下学期学费你总得交吧?你不能把一个家全搭进去。”

陈明在病房里应该听到了。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的。

“爸,要不这样。”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平静。

“先做一个疗程试试。如果有效果,我们就继续。如果没效果,我就回家。我不想我弟以后连学都上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给他买的那双球鞋,我看了,打完折还一百八呢。以后别买那么贵的了。”

我转过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后来我把帖子删了。

那个说“砸锅卖铁也要治”的人,可能家里有房有车有存款。那个说“量力而行”的人,可能也被生活逼到过墙角。那个说“我离婚了,最后孩子也没留住”的女人,她说她不后悔,但她说她也觉得对不起她老公。

所有人都是对的。

但所有人都没办法替我做决定。

上个月陈明开始做新的方案了。医生建议的是双抗联合治疗,如果两个疗程有反应,再接自体移植。费用先交了第一期,十九万。他妈的姐又借了三万,我弟又拿了两万,我把工地上那辆二手面包车卖了,凑了四万。剩下的又贷了一笔网贷,利息我没敢跟他妈说。

陈明在医院里长胖了一点。可能是这个方案副作用没那么大,也可能是因为他开始好好吃饭了。

有一天我去送饭,他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是刘雨婷发来的消息,说“加油,我在北京等你”。

他看到我在看,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耳朵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

出了病房,我在楼下花坛边上蹲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陪护的家属来来往往,有的拎着饭盒,有的举着吊瓶杆子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陈明小时候,四五岁,我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到了集市,他看见人家卖的那种塑料奥特曼,想要。一问价,八块钱。我那天身上只带了五块。

他没闹。就看了一眼,牵着我的手走了。

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我花了一块五给他买了一串。他咬了一口,说“爸你也吃”。

我说我不爱吃甜的。

他把最后一颗举到我嘴边,说“就吃一个”。

我咬了一半。

那个下午,我骑自行车带他回家,他在后座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后腰上,热乎乎的。

现在他十七岁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我说“先做一个疗程试试”。

他妈昨天在出租房里收拾东西,翻出了陈明高三的课本。数学的辅导书翻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没哭,就那么抱着,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

医生说,做两个疗程评估,如果能达到部分缓解,就有移植的机会。如果不行,还有临床实验。但钱这个东西,就跟沙子一样,怎么攥都攥不住。

陈明他妈昨天问我一句话。

“你说,我们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

我答不出来。

我在网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说“倾家荡产也要救,因为父母的责任就是拼尽全力”,有人说“人走了,家也散了,不值得”。

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对。

但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

陈明今天跟我说,等他好了,想报医学院。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觉得医生挺厉害的,能把人从死里拉回来”。

他妈在旁边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他没看见。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是刘雨婷发的朋友圈。一张北京下雪的照片。

“爸,你看,北京下雪了。”

他把手机举得很高,好像隔着屏幕就能摸到那场雪。

我没说话。我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今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三个包子。猪肉大葱的,一块五一个。摊主是个老头,手抖得厉害,找零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弯了好几次腰才捡起来。

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很红。

他说他孙子也在住院,在血液科。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拿着包子,他继续摆他的摊。

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灯管有一根在闪。电梯口永远有人在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往外涌,外面的人往里挤。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人在做选择,也都有人在被选择。

陈明今天第一次做完新方案的评估。

医生说,肿瘤有缩小的趋势。

“不是很明显,”他说,“但比之前好。”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走廊里。旁边一个年轻医生端着一摞病历走过来,看见我站在路中间,说“师傅,让一下”。

我让开了。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揣进兜里。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怎么样?”

“有点效果。”我说。

电话那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在哭。

我把电话挂了,走回病房。陈明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

“爸,咋样?”

“还行。”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就继续呗。”他说。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床边。他手上的留置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小小的光。

我坐到床边,拿起他妈早上削好的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