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星球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中国人这样对历史如此痴迷的族群。别的民族活在当下或者焦虑未来,只有我们特别喜欢看自家的历史,我们不信神,历史就是我们的宗教。这种对于过去时光的沉溺,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化传承了,而是一种病态的心理依赖。
老一辈的历史观是纯粹的功利主义,他们读《资治通鉴》,学的是怎么防人、怎么整人,怎么在单位给下属穿小鞋,怎么给领导拍不显山露水的马屁。他们把几千年的帝王心术和奴才方法论微缩到了街道办事处、私营小作坊,甚至是家庭饭桌上。
历史就是他们的风控宝典,遇到任何新事物,第一反应不是分析背后逻辑,而是翻故纸堆找对应,只要历史上能找到对标就安心,由此生出一种虚幻的掌控感。

历史也是中国家庭权力的合法性来源,老一辈训孩子的起手势就是“自古以来”,在他们眼里,历史是一把锤,谁掌握了这把锤,谁就能在现实的钉子上敲两下,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历史本身,而是历史透露出来的腐朽权力的味道。
年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历史里找爽感。现在的年轻人原子化、孤独,生活乏味,急需宏大的东西填补内心空洞,历史就成了最好的填充物。
他们不读正史,读网文、看混剪,把历史当成cosplay背景板:穿汉服就觉得有魏晋风骨,背几句纳兰性德的词就自认才子,女孩代入后宫娘娘幻想权谋斗法大杀四方,男孩代入霍去病、卫青喊着虽远必诛。
他们永远不会代入历史里被碾压的农夫、饿死的流民、被裹小脚的女性,在幻想里自己永远是挥斥方遒的大人物,历史就此成了永远不会完结的爽文,用来排解现实的挫败感。

这种对历史的偏颇认知带来了极大的副作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历史知识仅局限于中国,对世界历史基本毫无概念,这种无知催生了惊人的傲慢,我们总拿上下五千年说事,鄙夷其他国家历史短没文化,却很少思考我们进入现代文明才不过几十年,在现代文明世界里我们还宛如新生、蹒跚学步。
因为不懂其他国家的历史,我们就不懂别人的逻辑,习惯用《三国演义》的权谋逻辑套国际政治,本质是智力上的偷懒,拒绝学习陌生的复杂性,以为自己看懂了世界,其实只是在镜子里看自己。
更讽刺的是,我们仅有的中国历史知识来源也十分可疑,大半来自横店出品的古装剧:认知里的清朝来自《甄嬛传》,秦朝来自《大秦赋》,民国来自《情深深雨蒙蒙》。这些作品永远围绕帝王将相的权力争夺展开,把历史的血腥残酷全部过滤,只剩下爱情华服和浪漫叙事。

在这类内容的轰炸下,我们的潜意识里全是权力崇拜,崇拜强权、崇拜铁腕、崇拜明君圣主,眼里根本没有平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现实里被压榨的社畜,到了网上反而有国师思维,下意识代入顾全大局的上位者,而不是真实的自己。
尼采在《历史的用途与滥用》中提到,沉重的历史感本身可能是有害的,历史充斥着偶然、盲目的力量,无意义的记忆只会成为压抑生命的负担。我们的历史传统素来重经验轻思辨,还附带沉重的旧道德枷锁,如果一个民族所有的智慧都来自故纸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给古人,所有的参照系都在身后,根本不可能赢得未来。
我们就像死死盯着后视镜踩油门的驾驶员,后视镜里的风景再壮丽,也是过去的帝王将相史,不看前方的路,迟早会撞上现实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