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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羊肉剁荞面,一片退耕还林的山:吴起张家的90年|走向胜利

封面新闻记者郝莹张奕丹杨涛

9月初,陕北吴起。从县城出发,沿吴定路车行三十多公里,山坡上是满眼的树,刺槐蓬松的树冠已经开始发黄,侧柏却是浓郁的绿,随着沟壑深浅,显出层层叠叠的色彩。

铁边城镇铁边城村张湾子村,几孔窑洞依山而凿,远远就能看到毛泽东旧居几个大字。

吴起县铁边城镇张湾子村,张湾子毛泽东旧居。杨涛摄

1935年10月18日,毛泽东随中央红军长征来到这里,借宿在村民张廷杰家。第二天,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这里,是红军长征的落脚点。

张家人讲起那一晚,不讲大事件,只讲一碗面。

“他们讲的时候,没有说得那么宏大。”张廷杰的重孙张春浩说。90多年来,家里人反复讲起的,是那天夜里端进窑洞的三碗羊肉臊子剁荞面。

90多年过去,窑洞还在,讲故事的人从爷爷换成了母亲。窑洞外的黄土坡,变成了林草覆盖率72.9%的青山。

一碗面,一孔窑,一片山,见证着红军落脚的这片土地,90年来由黄到绿的变迁。

张春浩在自家祖屋里。杨涛摄

三碗羊肉剁荞面

推开旧居厨房的门,灶台还在原处。灶台边,放着一把铡刀,刀身发黑、落着铁锈,是一把需要双手握的专用于剁荞面的刀。“他们就是用这把刀做剁荞面的。”32岁的张春浩比划着,荞面擀成面片,再用刀上下剁成细条。这把刀前几年还在用,如今不再动了。

九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张家的故事就是从这把刀开始的。

张春浩展示祖辈制作荞面的刀具。杨涛摄

据张家人讲述,那天下午三四点,放羊的人回来,看见山上下来一支队伍。当地马匪、土匪多,村里人得到消息,都躲上了山。张廷杰家里有小孩,没有走掉。

一名警卫员上来喊门:“老乡,老乡!”他说,他们是红军的队伍,要在这里住一晚。

几位主要领导被迎上了窑洞,其余战士驻扎在村里。据说,其中一位领导受了风寒,是被抬上来的。张家人不知道,他就是毛泽东。

张湾子毛泽东旧居远眺。杨涛摄

当天晚上,警卫员来问:能不能给领导煮一碗饭?只做一个人的,不用多。

那时的陕北,物产匮乏。“八月十五或者过年这种特别重大的节日,才能吃上肉。”张春浩说。太爷爷张廷杰家在村里算稍微富庶些,家里还剩着八月十五留下的羊肉臊子,羊肉剁成小块,用油腌过,能存放很久。

张廷杰用它做了一碗羊肉臊子剁荞面。

第一碗端到门口,警卫员接过去送进窑里。过了一会儿,空碗送了出来:能不能让领导再吃一碗?

第二碗端进去,警卫员又出来了:“老乡,老乡,能不能让首长再吃一碗?首长病着。”

第三碗端到门口,警卫员没有伸手:“老乡,你端进去。”

张廷杰端着碗走进窑洞,见到了毛泽东。他跟张廷杰说,这是他长征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陕北真是好地方”。他还向张廷杰问起当地老百姓的生活。

那一夜,窑洞里的灯一直亮着,还有电报的声音。

“咱们这里的人都比较好客,即使自己吃不起,也会给客人吃。”张春浩说,父母常讲,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客人吃过,剩下的他们才有得吃。

张廷杰在祖屋前留影。受访者供图

住在“文物”里的一家人

毛泽东只借宿了一晚。红军走后,张家的日子照常过。

新中国成立后,警卫员受毛泽东嘱托来到这里寻访,张家人才知道,当年住在自家窑洞里、吃了三碗剁荞面的,是毛主席。

此后几十年,张家祖孙几代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张春浩一家住两孔,叔叔一家住两孔,其余的是爷爷奶奶住。张春浩在这里出生、长大。

这是老陕北的土窑,从山体打进一个洞,用木头把窑顶撑稳。“你夏天进来,外面多么热,里面都是凉快。”张春浩说。当年家里穷,窑洞打好后没套门窗,门窗是后来才装上的。

他一直不知道自家窑洞里住过毛主席。2012年,旧居被保护起来,立了碑。那一年,正在上高中的他才第一次听爷爷讲起这段往事。

“很自豪,觉得很不可思议。”张春浩说,自己本来就喜欢历史,没想到能和历史中那么伟大的人物有这样的联系。

张春浩祖屋内景。杨涛摄

2019年,政府对旧居进行了修缮。窑洞的主体结构没有动,只在外表做了一层保护涂层,部分窑洞改作展陈。爷爷奶奶仍住在院里,直到2025年,张家才把后面几孔窑洞也腾了出来。

“平时可能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你们来采访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觉。”说起“住在文物里的感受”,张春浩这样说。

以前,给来访者讲故事的是爷爷。爷爷没有见过毛泽东——那时他还没出生,故事是从父亲张廷杰那里听来的。爷爷去世后,2021年起,张春浩的母亲梁雪梅接过了讲解的工作。

除了种大棚、干农活,梁雪梅就在旧居里忙:打扫卫生,归置物品,游客走后忘了关的灯,她来关;有游客和媒体来,她就接待、讲解。

吴起县当年的荒山坡覆盖上了绿树。杨涛摄

黄土坡变成绿山梁

张春浩记得小时候窑洞外的山。“冬天都是黄色的,没有植被覆盖。”

他小时候,吴起开始退耕还林。家里山上的坡地退了耕,政府给补贴,家里人出力种草、种林。“这边本来就是山地多,台地很少,山地种出来物产很少。”等他上了高中,山才慢慢绿了起来。

上世纪末,吴起是黄土高原上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全县185.5万亩耕地中,坡耕地占到95%,地力差、亩产低。1997年,全县森林覆盖率只有6.5%,水土流失面积3702.9平方公里,沙尘暴年均发生19次。

吴起县林业局副局长许耀英就是在那时长大的。“小时候在吴起,你想在山上找一棵树,非常难。春季一刮风,老百姓连地都种不成,饭碗里都是黄沙粒。”

1999年秋冬,吴起在封山禁牧的同时,一次性将155.5万亩低产坡耕地全部退耕。

这一步并不好迈。在吴起,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放牧是老百姓的“钱袋子”。决定出台后,有领导认为“步子太大”,有群众认为“断了活路”,偷牧时有发生。

问题落在羊身上。九十多年前,张廷杰招待红军的是一碗羊肉臊子;吴起人的日子,也一直靠漫山放羊。

1998年,吴起县出台文件,实行封山禁牧、发展舍饲小尾寒羊。当年,全县累计淘汰土种山羊23.8万只,引进小尾寒羊9000多只。土山羊一年产羔1只,每只50-120元;小尾寒羊一年产羔3-4只,每只卖500-1200元。到2002年,全县小尾寒羊饲养量达10万只,养羊年产值由放牧时的3000万元增长到5000万元。

退一亩耕,还要再造三亩荒山荒地的林——吴起把这叫“退一还三”。干部群众、中小学生义务采集树种草种、义务植树,大面积栽上以沙棘为主的灌木林。展览馆资料显示,吴起累计栽树4亿多株,人均3880株。

张春浩家的地,如今只剩下山脚下的台地。家里在地里搭了大棚,种西红柿、小番茄和黄瓜,放到网上卖。

地少了,粮食却多了。从1997年到2024年,吴起耕地面积从185.5万亩减到59.1万亩,粮食总产量却从4.03万吨增到8.77万吨。

山也绿了。2024年,吴起森林覆盖率达到20.3%,林草覆盖率从19.2%升至72.9%;水土流失面积降至1941.81平方公里,沙尘暴年均次数降到5次。退耕还林每年带来的生态效益价值达34.74亿元。

从“黄土坡”到“退耕还林第一县”,吴起走了27年。

吴起县退耕还林森林公园,居民们在绿树成荫的公园里享受悠闲时光。杨涛摄

“精灵”出现在铁边镇

山绿了以后,来的不只是游客。

2019年10月,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豹猫在吴起铁边城被发现,就在张家旧居所在的这个镇。那一年,张家的窑洞刚刚修缮完。

“以前想见个小动物,根本就没有,现在国家二级、三级保护动物非常多,环境好不好,动物说了算。”

一个个名字接连出现在吴起:2016年,凤头鸊鹞;2017年5月,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鹳在白豹镇被发现;2024年6月,棉凫飞到周湾湿地;2025年4月,中华斑羚出现在吴起县城。

退耕前,吴起的野生鸟类有50种;如今,这个数字是197种。候鸟把这里当成了迁徙路上的“服务区”“加油站”。

这场“绿色行动”还在继续。按照规划,到2035年,吴起森林覆盖率要达到25%,林草覆盖率达到80%。

吴起县退耕还林已见成效,飞鸟在绿树中穿行。杨涛摄

通往张湾子的路,已经修了两年多。路好的时候,从县城开车过来三四十分钟。旧居里的几孔窑洞正在重新布展。说起自家和长征的关系,张春浩说得很朴素:“不过就是留客人住了一晚,也没有参与到那么宏大的事业之中。”

但这一晚,张家从太爷讲到爷爷,又从爷爷讲到母亲。

有时游客走后,窑洞里的灯还亮着,梁雪梅会进去把灯关上。九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几孔窑洞里,有一盏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