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是人民医院主任医师,上个月癌症走了,才57岁。临终前她跟我们说,她不该化疗,她非常后悔化疗,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走得痛快点儿。
她说这话时,已经瘦得脱了相。手背上扎针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血管脆得护士都不敢下手。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分两三次才能说完。我们围在床边,谁也没接话。表姐夫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
表姐是肿瘤科出身,后来转的行政,但一辈子没离开过医院。她有个习惯,跟病人说话前先把手搓热。冬天查房,她口袋里总揣个暖手宝,不是给自己用的。她比谁都清楚化疗是怎么回事。恶心、脱发、白细胞掉到最低点、感染、发烧,这些她跟病人家属交代过无数遍。她最怕病人家属拉着她问“还能活多久”,她答不上来。
可轮到自己,她还是选了化疗。
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偏晚,位置不好,手术做不干净。她拿着自己的片子看了很久。科里几个主任来会诊,她坐在旁边听,像个局外人。那天晚上我去她家,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献。她抬头跟我说:“做吧,搏一把。”
我当时觉得,她是医生,她懂,她做的决定肯定有道理。
化疗做了四轮。前两轮还行,第三轮开始,整个人就塌下去了。吃啥吐啥,后来连水都喝不进。有次我去看她,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听到我进门,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说话,让她缓缓。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茶几上摆着一摞病历。最上面那本是她自己的,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记着用药时间和反应。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像小孩写的。我当时以为她在研究治疗方案,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那一下,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合本子的动作特别慢,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两道干裂的口子。她以前最在意手,当医生的人,手要干净要软和,她包里常年揣着护手霜。那阵子护手霜就搁在茶几上,盖子都没拧开过。
后来她就不太愿意让我们去了。说医院里细菌多,家里人也别老往她那跑。表姐夫说她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一坐坐到天亮。她闺女给她买了条毯子,她就裹着毯子坐,也不开灯。阳台角落里堆着她以前养的多肉,都枯了,她也没扔。
有次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轻。我问她今天咋样,她说:“还行,刚吐完,现在是最舒服的时候。”我说要不我过去陪你说说话,她说:“别来了,让我攒点力气。”
攒点力气。我那时候不懂她要攒力气干啥。后来想想,她可能是想攒着,等到最后能清醒地跟我们说几句话。
最后那次住院,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不折腾了,让我安安静静走。”
我们以为她说的“不折腾”是不做化疗了。其实她说的是一切。
临终前三天,她精神突然好了些,把我们几个叫到跟前。她先跟表姐夫说,存折在哪儿,密码是多少。又跟她闺女说,别老熬夜,别学她。最后才说了那句关于化疗的话。
她说:“我当了一辈子医生,劝别人治,劝别人坚持。轮到自己,我才知道,有些坚持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天花板,没看我们。
我当时没太明白。后来收拾她东西,在她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第一次确诊后写的几行字,日期是化疗开始前一周。
就一句话:“如果这次过不去,别怪自己。”
写给我表姐夫的。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想起她合上病历本的那个动作,想起她说“搏一把”时的语气,想起她半夜坐在阳台上不开灯。也想起她跟那个刚确诊的病人说“有的是办法”。
那个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乳腺癌,发现得早。表姐跟她说“有的是办法”时,语气特别笃定。那女的后来恢复得不错,去年还来看过表姐。表姐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那女的走了之后,表姐坐在诊室里半天没说话。
她劝了别人一辈子,最后没劝住自己。
你们说,她后悔的到底是化疗,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