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陈云在北京收到四川省仪陇县委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们在整理地下党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叫席懋昭的人,曾在1935年护送陈云去上海,1949年牺牲于重庆渣滓洞监狱。
这段往事,陈云记得一部分,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直到四川仪陇方面来信核实,他才把那张模糊的记忆,和席懋昭的经历重新接在一起。
故事要从长征路上的一次秘密任务说起。1935年5月,红军飞夺泸定桥后,中央决定继续北上,也决定派陈云离开队伍,前往上海恢复白区党组织,并设法重建与共产国际的联系。
这趟路不好走。陈云说话带着江苏口音,沿途又有国民党军警和特务盘查,单独行动很容易引人注意。组织需要一名熟悉当地情况、又能取得信任的护送者,最后选中了灵关小学的校长席懋昭。
席懋昭是四川仪陇人,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早年参加学生运动时,他曾被反动当局逮捕,后来因叛徒出卖与组织失去联系,辗转到天全县灵关镇,在长兄帮助下当上校长。他的妻子贺伯琼也是地下党员,在学校担任教导主任。
1935年6月,红军来到灵关,席懋昭重新接上组织关系,也接到护送陈云出川的任务。6月12日,他和另一名地下党员陈梁,陪着化装成小学教员的陈云冒雨出发。
三人离开灵关不久,遇见了国民党天全县教育局局长熊某。这个相遇并非偶然,熊某此前被红军俘虏,后来被有意放走。席懋昭上前和他打招呼,熊某认得这位校长,没有起疑,同行后还凭借对沿途民团和关卡的熟悉,给一行人添了层掩护。
他们绕道荥经,再折回雅安,随后赶往成都。陈云拿着刘伯承的亲笔信,找到一位在银行任董事的朋友,对方提醒他当地风声紧,不能久留。陈云住了一夜,又动身去重庆,在刘伯承弟弟家暂住几天,买好去上海的船票。
席懋昭一直陪到陈云登船,确认任务完成后才返回。护送成功了,危险却没有过去。席懋昭回程经过雅安,得知自己、贺伯琼和另一名地下党员魏守端遭人举报。
魏守端没来得及逃走,被敌人杀害,贺伯琼也被捕。席懋昭被通缉,只能先回仪陇老家避风头,不久还是遭到逮捕。
夫妻俩被关在一起,敌人严刑逼供,席懋昭始终没有泄露情报。1937年3月,在长兄席伦营救和张澜声援下,他才得以出狱。后来他辗转到延安学习,陈云从苏联回到延安后,听说席懋昭在那里,专门去看望他,还送了一双呢子拉链棉鞋和一听罐头。
一个人的记忆能留下多少细节?陈云记得灵关小学的校长,记得曾在延安见过他,却记不起名字。等到再见面时,席懋昭已经回四川继续做地下工作,陈云也没想到这次重逢后,彼此还会有生离死别。
1948年3月18日,席懋昭奉派前往芦山,做土匪头子程志远的转化工作,途经雅安时第四次被捕,随后被秘密关押在重庆渣滓洞。1949年11月27日,重庆解放前夕,敌人屠杀狱中革命者,席懋昭遇害,年仅37岁。
同在渣滓洞的江竹筠,也于1949年11月14日牺牲。那段时间,许多被关押者的姓名和经历,没能在战乱中完整留下。席懋昭长期从事地下工作,许多事迹难以查证,名字也没有进入烈士名单。可见,牺牲的事实与后来能否及时留下完整记录,并不是一回事。
对照来看,董存瑞在1948年隆化战斗中牺牲,战斗经过和事迹有较清楚的记录,同年被追认为战斗英雄。不同工作环境留下的材料差异很大,地下交通、秘密护送这类任务,往往更难在当时公开记录。席懋昭的经历,正卡在这道难处上。
直到20世纪80年代,仪陇方面整理档案时发现席懋昭的自述,才去信询问陈云。1983年4月,陈云收到来信,很快回复说,自己确实记得那位灵关小学的校长,只是时间久了想不起姓名。他还特别指出,如果席懋昭曾在灵关小学任职,很可能就是当年护送自己的同志。
几个月后,四川省委组织部查阅档案,确认席懋昭在1934年和1935年担任过灵关小学校长,并寄去情况简介和照片。看到照片,陈云确认了身份。1983年12月20日,他亲笔写下证明,认为应当肯定席懋昭为革命烈士,也要记下他护送自己出川的功绩。
1984年5月26日,四川省人民政府追认席懋昭为革命烈士,并追记大功一次。历史上的名字终于补上了,家人的付出却无法由一纸认定弥补。
就在这一年,席懋昭的妻子来到北京。陈云当时因病住院,听说后立即打电话慰问,问她有没有困难。贺伯琼只说,希望历史没有忘记席懋昭,没有提出其他要求,也没有诉苦。
陈云晚年一直惦记席家。1995年临终前,他还嘱咐家人,不要忘记四川的席家兄弟。
一趟从灵关到上海的护送,路上有雨、有盘查,也有熊局长这场恰到好处的偶遇。席懋昭送陈云上船后转身离开,后来却再没能回到家人身边。若不是那封信和那张照片,这段记忆还要沉在档案里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