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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41年,岳飞遇难。韩世忠立刻交出兵权,闭门谢客,从此不再谈及军事,也不和旧部有任何联系。从此,他就在杭州,在赵构的眼皮子底下隐居了,经常骑着一只小毛驴,号称“清凉居士”,带着一两个童子,在杭州附近的山水间流浪。 韩世忠心里清楚,赵构留着他这条命,不是念旧情,是拿他当个活招牌给天下人看。岳飞

公元1141年,岳飞遇难。韩世忠立刻交出兵权,闭门谢客,从此不再谈及军事,也不和旧部有任何联系。从此,他就在杭州,在赵构的眼皮子底下隐居了,经常骑着一只小毛驴,号称“清凉居士”,带着一两个童子,在杭州附近的山水间流浪。
韩世忠心里清楚,赵构留着他这条命,不是念旧情,是拿他当个活招牌给天下人看。岳飞死了,韩世忠还活着,还活得挺自在,这就叫皇恩浩荡。所以他每天出门,路线都差不多,灵隐寺、飞来峰、九里松,转一圈就回。毛驴走得慢,他从不催,嘴里也不哼曲,就眯着眼看山看水。两个童子,一个叫韩安,一个叫韩平,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嘴严,手也稳。三个人出门,带的不过一壶水、几块饼,连把防身的短刀都不带。韩世忠知道,他越是像个废人,赵构就越放心。
有一回,他在灵隐寺后山碰见几个书生,围在冷泉亭边上议论朝政。一个说岳飞死得冤,一个说秦桧误国,声音不小。韩世忠牵着驴从旁边过,听见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韩安忍不住,攥了攥拳头,韩世忠拿手里的竹杖在他背上轻轻敲了一下。韩安松了手。三个人就这么走过去了。走出半里地,韩世忠才说了一句:“嘴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韩安点头,再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杭州城里认识韩世忠的人不多,他穿一身灰布袍子,头戴方巾,跟个乡下老财主没什么两样。偶尔有旧部远远认出来,也不敢上前,只拱拱手就避开。韩世忠要的就是这个。可他不找事,事却来找他。
那年秋天,韩世忠带着两个童子去天竺寺上香。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竹林,听见里头有人喊救命。韩安先站住了,回头看韩世忠。韩世忠从驴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韩平,自己往竹林里走了几步。就看见三个壮汉围着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衣服扯破了,嘴角带血。三个壮汉一看有人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拔出一把短刀,冲韩世忠晃了晃:“老东西,滚远点。”
韩世忠没动。他看了看那妇人,又看了看那三个人,问了一句:“你们是哪营的?”
三个人一愣。满脸横肉的那个说:“什么哪营的?你少管闲事。”
韩世忠说:“你们手上拿刀的架势,是刘光世旧部的路子。刘家军散了以后,你们没去投张俊,也没去投杨沂中,跑到杭州来劫道。你们是觉得杭州没人认得你们?”
三个人脸色变了。满脸横肉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韩世忠:“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世忠没理他,转头对韩安说:“把牌子给他们看看。”
韩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扔在地上。满脸横肉的那个捡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牌子上就四个字:韩府亲卫。他抬头再看韩世忠,扑通一声跪下了。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了。韩世忠看着他们,说:“刘光世当年带兵,虽然不怎么样,也没教你们劫掠百姓。你们倒好,跑到天子脚下来撒野。”
三个人磕头如捣蒜,说是因为裁军没了粮饷,家里老小饿得不行,才走了这条路。韩世忠没骂他们,只说:“把刀留下,滚。再让我在杭州看见你们,就不是跪一下能了的事。”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
那妇人过来道谢,韩世忠摆摆手,让她赶紧走。韩安捡回铜牌,低声问:“老爷,这事要不要跟临安府打个招呼?”韩世忠摇头:“你当临安府不知道?他们知道,只是懒得管。刘光世的人,张俊的人,杨沂中的人,散在杭州城里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要不出人命,府衙就装瞎。”
韩安不说话了。韩世忠骑上驴,继续往回走。可这事没完。
过了三天,韩世忠正在院子里晒书,院门外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绿袍,是临安府的通判,姓吴。另一个穿着便服,但韩世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赵构身边的御前走马承受,姓何。韩世忠把书放下,让韩安看茶。吴通判先开口,说天竺寺那边的事,府衙已经知道了,三个逃兵也抓到了,请韩世忠放心。韩世忠说:“我一个老百姓,有什么不放心的。”吴通判笑了笑,没接话。何承受一直没开口,临走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官家让我带句话,清凉居士在杭州住得惯,就多住些日子。西湖的鱼,比淮河的鱼肥。”
韩世忠拱拱手,说:“替我谢官家。西湖的鱼确实肥,就是刺多。”
何承受走了以后,韩世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韩安问:“老爷,官家这话是什么意思?”韩世忠说:“意思是,他知道我见过那三个逃兵了。他在告诉我,杭州城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也是在告诉我,只要我老老实实骑着驴看山水,他就让我在西湖边上吃鱼吃到死。”
韩安说:“那咱们以后还出门吗?”
韩世忠笑了,那是他大半年来第一次笑:“出门。为什么不出门?明天去钱塘江边上看潮。你多带两块饼,江边风大,容易饿。”
第二天一早,韩世忠又骑着那头小毛驴出了门。毛驴脖子上挂了个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韩世忠坐在驴背上,眯着眼,嘴里哼了两句秦少游的词,声音不大,哼到一半就停了。韩安跟在后面,看见韩世忠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扬手,扔进了路边的水塘里。铜牌落水,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韩世忠没回头,毛驴也没停,叮叮当当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