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修鞋师傅的摊子最近没出。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他歇两天。过了一礼拜还没见，我问旁边超市老板娘。她说老师傅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家养着呢。我说严重不。她说倒不严重，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得躺一阵。

我拎了点水果去他家看他。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他坐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旁边放了个小桌，上面摆着工具和几双没修完的鞋。我说您都这样了还干活。他笑了笑，说手上闲不住，修一点是一点。

聊了会儿才知道，他干这行四十年了。最早在街口摆摊，后来换到超市门口，中间搬了七八个地方。我说您就没想过干点别的。他说想过，年轻时候也想过。那会儿看人家跑运输挣钱，心动过一阵，后来算了算，买车要钱，学本要时间，家里还有老小，折腾不起。就接着修鞋。修着修着，就老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遗憾的意思，就是陈述。我问他，后悔不。他想了想说，有啥后悔的，我修鞋修得挺好的。然后指了指墙角一个箱子，说那里面都是回头客送的东西，有茶叶，有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个老太太每年给他织一副手套。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眯着，挺得意。

我下楼的时候想，一个人把一件事干四十年，得是什么感觉。天天坐那儿，低头，拿锥子，上线，敲敲打打。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除了过年歇几天，基本没断过。这种日子搁我身上可能一个月就疯了，但他过得挺踏实。不是那种咬牙坚持的踏实，是真的跟这件事长在一起了。

我们这代人老觉得选择多，这条路不通换那条。换多了会发现，哪条路都没走深。浅尝辄止，看着热闹，回头一看，手里还是空的。老师傅没得选，就一条路，反倒走扎实了。

他跟我说，等腿好了还出摊。我说您这岁数该歇歇了。他说歇着没意思，手上有活，心里才有着落。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他自己说的，好几年前我第一次找他修鞋那回。

我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句，谢谢来看我。我说您客气啥。他说不是客气，是真心的。人老了，有人记着，比啥都强。

我下楼的时候步子慢了点。六层楼，他腿好了还得爬。四十年，多少个六层楼。这些事没人给记，也没人给发奖。可它们真实地堆在那儿，堆成一个人的一辈子。

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