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的儿子文伽昊,今年45岁了,定居在重庆,早已撕掉了过去所有标签,安安稳稳过着普通人的小日子。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文伽昊在法院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十分钟的会面,文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要仇恨社会”。这句话现在听起来轻飘飘的,可搁在文伽昊身上,分量不一样。他后来对着记者的镜头说,自己谈不上仇视,但也谈不上释怀,就是“有点感触”。这种感触是什么,他没往下说,别人也追问不出来。一个人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中间隔着父亲被执行死刑、母亲入狱、自己不明不白被关了十个月又放出来,这笔账没法算,也算不清。
文伽昊那十个月的羁押,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失踪了、跑了,实际上他就在北碚看守所里待着,化名叫“吴良”,挂着“091”专案的名头。他说自己挨过打,做笔录的时候不签字,人家就动手了。更荒诞的是,有段时间专案组好像把他忘了,连着四个月没人来提讯他,他就在号子里干耗着,外面的人满世界找他,里面的人不闻不问。这种被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大概比坐实了罪名更磨人。你连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人家告诉你“你跟涉黑组织没有太大联系”,你追问那“一点点关系”是什么,对方说“会查清的”。查了四个月,没人再提了。
文强留给儿子的另一句话是“自己找份工作,早点结婚生子”。这话听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父亲都会说的家常话。可文伽昊那时候已经二十八了,没工作过一天,简历上是一片空白。他说自己原来想当警察,没当成,因为“好高骛远”。这个“高”字用得耐人寻味,他爸是管警察的,他想当警察反而当不成,这里头的道理外人猜不透,他也懒得解释。后来有人给他投资了二十三万开网吧,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本人“无工作,无收入”。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被人用“无工作无收入”六个字盖棺定论,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文伽昊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钝感。记者问他父亲功过怎么打分,他说功九十分,过负八十分。这个打分方式本身就透着一种笨拙的天真,好像功过可以像加减法一样抵消掉,好像九十分的正数能冲淡八十分的负数。他还说过一句话,说别人过年过节给他爸送红包,“相当于朋友之间给个红包”,家里“没有车”。这话被很多人嘲笑过,说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倒觉得他没装,他是真不明白。一个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的人,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这样的,他爸是副局长,别人送点东西是正常的,家里没买车说明日子过得紧巴。你跟他说这是受贿,他说这是人情。这种认知的错位,比文强本人的腐败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它说明有些东西已经渗到骨子里了,渗到了一个家庭最日常的语境里。
现在文伽昊四十五了。十五年过去,当年那个胖乎乎、语速飞快、对着记者说自己“记性不好”的年轻人,也该有白头发了。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工作,过得怎么样,没人知道,也没人再关心了。文强这个名字在重庆的语境里早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案例、一个廉政教育基地里循环播放的录像素材。那个录像里文强哭着说“人活着不就是一日三餐,睡觉一张床”,这话是说给参观的公务员听的,跟文伽昊没什么关系。
说到底,文伽昊这十五年的日子,大概就是做一件事:把“文强的儿子”这五个字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剥得干不干净,只有他自己清楚。外面的人看见他安安稳稳过普通日子,觉得他走出来了。走出来这三个字太轻巧了,好像过去只是一道门槛,迈过去就完事了。实际上过去是一层皮,剥的时候连血带肉。他父亲临死前跟他说“不要恨”,他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和放下来是两码事。一个人不恨了,不等于就不疼了。
重庆的夏天还是那么闷热,街边的火锅店照样人声鼎沸。文伽昊走在人群里,跟任何一个四十多岁的重庆男人没什么两样。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他花了十五年,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跟别人没什么两样。而旁人看着他的时候,也许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名字,然后礼貌地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