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27日黎明,四川资州天后宫,一群湖北新军士兵围住了一个五十岁的满洲人。此人就是端方,曾经的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当时的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时人称为“有学有术”的满洲翘楚。士兵们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不肯跪,军士便持刀乱砍,连砍六刀,头颅才断。旁边他的六弟端锦扑上来用身体挡在兄长前面,“极口詈军士无良”,随即同被杀死。
资州城还在沉睡,天后宫门前的石板被煤油浸透的血迹,在黎明的微光里发黑。端方的亲兵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个老仆哆嗦着躲在墙角,看着士兵们把两颗头颅装进一个空洋油铁皮桶里。
桶盖“哐当”一声扣上时,军营里的密谋者围了过来。带头的是个年轻排长,他压低声音:“武昌那边,还是没消息?”旁边人摇头,只递过来一张抄报纸,上面是截获的电文,并非约定的“母病故”,而是朝廷催促端方加速进军的命令。“电报线没断,”排长把纸揉成一团,“是他扣下了。”这话成了压垮犹豫的最后那根稻草。
其实端方这十四天的停顿,不全是为等朝廷退步。他入川前绕道河南彰德,专程去见了退居的袁世凯。两人在书房谈了半日,末了,端方主动提出联姻,将女儿许给袁家五子。他离川时对幕僚感叹:“朝廷这盘棋,下棋的人快没了,我们这些棋子,得自己找活路。”他停在资州,是想等到北方的确切风声。
停驻期间,他尽力笼络军心。士兵病了他让端锦去探视,粮饷不足他拿出私蓄垫付。十一月中的一天夜里,他亲自巡营,听见两个哨兵低声议论老家武昌已换了旗号,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转身回了行辕。第二天,他照常分发劳军肉食,还亲手先尝了一块。他不知道,营中革命党人的耐心,正被“电报被扣”的猜疑一寸寸磨光。
动手前那晚,端锦闯进书房,脸是白的:“哥,我听见风声不对,咱们的镖客刚才全溜了。”端方正临帖,笔没停:“慌什么。新军是朝廷的军队,我是钦差大臣。”他写完最后一笔,是一句诗:“疾风知劲草。”墨迹未干,外面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
被挟持到天后宫门前时,端方挣扎着不肯跪。刀刃砍下来时,他似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刀锋入肉的闷响和端锦扑上来的怒骂里。混乱中,没人听清他喊的是“福田”还是别的。六刀之后,头颅滚落。端锦扑在兄长身上,后背暴露,指挥刀从后颈斩入。
血腥味弥漫开来时,资州的电报局里,一份迟到的密电刚刚译出,正是武昌发来的行动暗号:“母病故,可动手。”而与此同时,另一匹快马冲进了资州城,带来的是端方苦等多日的消息:朝廷已同意暂缓铁路国有化,并拨付了拖欠的军饷四万两。马到的时候,装着头颅的铁桶已经被钉上了盖子。
士兵们拎着铁桶上船,顺江而下。桶里的煤油是为了防腐,但气味混着血腥,熏得押送的士兵一路呕吐。船过三峡时,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押送者偷偷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立刻脸色惨白地盖上。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面目如生,双目微睁,似有不解。”
铁桶送到武昌时,已是万人空巷。人头被高高挂起示众。人群里,一个念过私塾的老者摇头晃脑念起“固一世之雄也”,引来一片叫好。很少有人知道,就在人头悬挂处不远的一间宅子里,袁世凯的使者正在与湖北军政府密谈,而谈判的条件之一,就包括“妥善处置前朝大员遗骸”。这其实是一笔交易的开端。
一年后,北京。端方的长子端继先在一个雨夜敲开了袁府侧门。他是来请求未来的亲家,帮忙寻回父亲头颅的。袁世凯坐在太师椅里,慢慢喝了口茶:“贤侄放心。容庵(袁克权字)与令妹的婚事,照旧。你父亲的头颅,我派人去找。”他没有说的是,这既能成全姻亲之谊,也能向旧官僚集团示好,稳定人心。
又过了一年,头颅终于被运回北京,与无头的尸身勉强缝合,葬入坟茔。下葬那天,端继先看着棺椁入土,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把玩的那套西周柉禁青铜器。他知道,为了筹措跑关系、赎遗骸的巨额花费,家里已经开始变卖家产了。那套柉禁,恐怕也留不住了。
往后的岁月里,柉禁去了美国,毛公鼎辗转流离,字画碑帖散落四方。端家的子孙改了汉姓,散入市井。许多年后,一个姓陶的老者在北京胡同里跟人下棋,有人偶尔问起祖上,他摆摆手:“老黄历了,提它做啥。”只有夕阳照在棋盘上,光影挪移,像是许多年前,某个总督书房里,镇纸压住的那幅未写完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