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花确实在海天间绽开过,可十万人连续搜寻十四天,为什么还是没能寻回王伟?
当年,除我国海军外,数万名沿海渔民也自发驾船出海,投入寻找英雄的行动。然而十四天十四夜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同机的赵宇成了最难解释的一环。他驾驶长机,全程目击,事后报告白纸黑字:王伟座机失控下坠之际,弹射座椅顺利启动,伞具在空中正常展开,王伟还向他示意过。
伞张开了,人还有动作,坠落区域又在那片海域,搜救为何仍落空?
要回到2001年4月1日清晨。8时36分,海南一处机场战斗警报突然拉响。值班的王伟与赵宇奔向战机,歼-8Ⅱ紧急起飞。几分钟后,海南岛东南方向出现一架外军电子侦察机,正抵近侦察。两机随即调整航向,以同向同速跟踪监视。
前一天夜里,王伟曾与妻子阮国琴通话。他说队里缺人,自己替同事顶班,当晚不回。谁也没料到,这通电话成了夫妻间最后一次交谈。
9时07分,变故突至。外机猛地大幅转向,朝王伟座机压撞而来。螺旋桨当场将垂直尾翼绞成碎片,机身翻滚下坠。王伟在无线电中报告“飞机控制失灵”,赵宇在耳机里急喊跳伞。王伟最后一句很平静:“81192收到,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进。”
那一年,他只有33岁。
随后便是开头那场大规模搜救。舰艇出动113艘次,飞机115架次,军民合计逾10万人次,搜索海域达8.4万平方公里。渔民驾船赶来,顶着南海酷日,把能想到的角落逐一翻找。14个昼夜后,4月14日确认无生还可能;4月15日,参加搜救的舰艇齐声鸣笛,所有人面向大海默哀。
伞看见了,人也看见了,大海却沉默不语。
很长时间里,人们将此事归于运气差,或怨风浪无情。二十多年后再回望,才渐渐明白:症结不在运气,而在三个“想不到”。
第一处想不到,是定位。王伟身上的求救设备很原始,只能发射无线电信号,无法报出坐标。搜救飞机和船只唯有借助测向仪,依据信号强弱去推测方位。海上误差常达十几公里,放在8.4万平方公里内,与捞针无异。那点求救信号,在仪器中微弱得近乎低语。
第二处想不到,是那把伞。旧式救生伞没有入水自动断绳功能。飞行员一旦落海,得在呛水的几秒内自己取刀割断伞绳。可吸饱海水的伞衣被洋流一扯,会重得像几百斤坠物,把人拖向深处。刚遭剧烈碰撞又经高空弹射的人,可能负伤甚至失去意识,要其冷静完成断绳动作,近乎苛求。原本救命的伞,也许反成夺命绳。
第三处想不到,是对海洋的“陌生”。那时没有海洋水文监测网,洋流走向、水温变化只能靠老船长经验和纸面推算。落水者会漂往何方,只能估个大概。没有大数据,也没有漂流模拟,搜救船多绕了多少路,谁也说不清。
想透这三点,再回看那14天,感受截然不同。十万人的拼劲没有白费,但热血再热,也填不平装备与救援体系的代际落差。并非谁不尽责,而是当年的我们,在基础工业和海上救援能力上确有短板。
所幸,英雄付出的代价没有白付。此后,单兵救生装备进入“补课式”跃升:抗荷服多次更新,救生背心内嵌北斗定位信标,弹射一瞬,卫星便能锁定米级位置;降落伞加装入水自动断绳;单人救生筏、海水淡化器、驱鲨剂陆续配齐;岛礁机场建成,预警机和搜救直升机全天候值班。今天若再遇同类情形,救援力量数十分钟内即可精准抵达事发海空。
二十年时间,我们把当年那道鸿沟一点点填平。
每年4月1日,仍有许多人朝大海呼唤:81192,请返航。这不只是追思。王伟生前绘有油画《夙愿》,画面是舰载机从国产航母升空。如今航母编队破浪深蓝,他画中的景象已成现实。当年那片吞噬英雄的海域,也被我们一寸寸守住了。
若你是当年的搜救者,最无力的瞬间,会是一连十四天毫无所获,还是明明望见了伞,却不知该朝哪里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