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权就任性？！”江苏常州，一农户多年苦心栽种的上千株苗木，被综合执法部门的工作人员在无合法程序的情况下，用挖掘机强行清理了。该执法部门也承认自己的行为违法，但不同意赔偿全部损失。农户感到十分委屈，同时也感到了压力，他不知道和管家打官司，会不会被区别对待。

江苏溧阳竹箦镇有个农民叫张江，1979年生人，今年四十七岁。他从2010年开始种树，先租了同村六户人家的地，六亩多，加上自家的不到两亩，凑出八亩出头，全栽上了香樟、榉树和垂丝海棠。

这三种树在园林绿化市场上不愁卖，但急不来。从筷子那么细的小苗，长到胸径八九公分能出圃，前后得十来年。张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能熬。

夏天天不亮就下地拔草，后背晒脱一层皮；冬天怕树苗冻着，一棵一棵裹草绳。十三年下来，树长起来了，他也从三十出头熬到了四十多。

2023年12月25日，挖掘机来了。那天北村村委的人和竹箦镇政府综合执法部门的人一起到了地头，后面跟着一台挖掘机。

事前没有书面通知，没有催告，也没人跟张江说一句“你把这些树处理一下”。铲斗直接下了地，香樟、榉树、海棠连根推倒，枝干折断的声音一片一片的。

张江从家里跑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站田埂上看着自己一棵一棵养大的树被推成堆，什么都做不了。半个来小时，一千多棵树没了。

后来清点出来的数字很清楚：香樟一百二十一棵，榉树二百四十三棵，垂丝海棠一千二百一十一棵，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棵。

法院找了专业机构按栽培技术规程评估，三类苗木直接损失合计九十八万一千三百四十块。张江为了打这个官司做评估，自己先垫了五万块评估费。

执法部门在法庭上没怎么抵赖，承认这次清理确实没走合法程序。但问题是，行政执法不是承认了就行。

按照《行政强制法》的规定，行政机关要强制执行，得先书面催告当事人，当事人有权陈述申辩，催告之后还不履行的，才能作出强制执行决定并送达当事人。催告书、决定书、送达回证，一样都没有。挖掘机倒是来得挺快。

一审法院认定强制清除行为违法，判竹箦镇政府赔偿九十八万一千三百四十块，五万评估费也由镇政府承担。按理说违法事实认了，损失算清楚了，赔钱就完事了。但镇政府不干。

他们上诉的理由是：张江自己名下的承包地只有一亩八分多，剩下六亩多是从别人手里流转来的，租的地上种的树，镇政府认为不该自己全赔。

张江这边也不服，他说实际被推平的地是九亩多，一审只按八亩出头算，赔少了。两边都上诉到了常州中院。

二审法院把双方的理由都驳了。法院的裁判逻辑很直接：地是租的不假，但树苗是张江一棵一棵栽下去、一年一年养大的，苗木的所有权归张江，这跟土地承包权在谁名下是两码事。镇政府铲了人家的树，侵犯的是张江的私人财产。

租来的地上长的东西，照样是合法财产，不能说地是别人的，树就不是自己的了。至于面积，张江说九亩多但拿不出过硬凭据，一审认定的八亩出头有证据支撑。

2026年10月8日，二审判决书在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维持原判，镇政府三十天内赔偿九十八万一千三百四十块，五万评估费也跑不掉。从树被推倒到终审落地，将近三年。

张江之前说过，他担心跟镇政府打官司会不会被区别对待。这个担心太正常了，换谁都会这么想。但行政诉讼这个事有个特点：行政机关在里头反而是被动的那个。

它没有起诉权，也没有反诉权，只能应诉、举证。而且在行政赔偿案件里，如果是因为行政机关的原因导致原告没法举证的，举证责任转到被告身上。这是最高法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的司法解释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张江这个案子，法院没有和稀泥。违法就是违法，该赔多少判多少，一审二审态度一致。租来的地也好，自家的地也好，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农民真金白银投进去的，是合法的私人财产。

执法可以，但程序不能省，该催告的催告，该给人申辩机会的给申辩机会。程序不走就动手，那就是违法。违了法，就得赔。

这个判决最实在的地方在于，它把土地和地上附着物分得清清楚楚。租的地不是你的，但你在上面种的东西是你的。

行政机关不能用“地不是你的”当理由，把农民十几年在地里投的钱和力气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