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我姐七十。她喝牛奶喝了三十年，我一口不碰。上个月一起体检，医生看了两张单子，说了句话，我半天没吭声。

那天早上我姐来叫我，六点不到就敲门。她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盒给我，一盒她自己。我摆手：“我不喝那玩意儿。”我姐把牛奶塞回袋子：“不喝拉倒，我自己喝。”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跟喝水似的。

医院人不多。我姐先做完，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她腰板挺得直，头发白是白了，可脸色红扑扑的。我做完出来，她站起来：“咋样？”我说：“等单子。”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先看我姐的单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第二页。然后拿起我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她抬头看看我姐，又看看我。

“阿姨，您这骨密度，七十岁的人里头算好的。”医生说。
我姐笑了：“我天天喝牛奶。”
医生点点头，又看我的单子，眉头动了一下：“您这骨密度，倒是一般。平时不喝牛奶？”
我说：“不喝，喝不惯。”
医生把两张单子放下，说：“您姐这骨头，比您年轻。您俩差两岁，她大，反倒硬朗。”
我半天没吭声。
我姐在旁边说：“听见没？让你喝你不喝。”
我没接话。
我姐又说：“你从小就倔，妈说啥你都不听。”
医生又说：“不过阿姨，您这胃，有点毛病。牛奶偏寒，您要是胃不舒服，少喝点。”
我姐愣了一下：“胃没事，喝惯了。”
医生说：“那行，注意点。”

出了诊室，我姐走得比我快。她回头看我：“你咋了？半天不说话。”
我说：“没事。”
我姐说：“是不是医生说你骨头不好，你心里不得劲？”
我说：“不是。”
我姐说：“那咋了？”
我没吭声。我想起来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三十八，胃出血住院。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妈托人订了一瓶牛奶，一天一瓶，给我补身子。我姐那会儿刚生完孩子，奶水不够，也虚。我妈把牛奶放我床头，说：“趁热喝。”我闻着那股腥味，直摇头：“我不喝，腥。”我妈急得不行：“你这身子不补咋行？”我姐在旁边说：“妈，他不喝我喝，别糟蹋了。”我妈说：“你喝啥，这是给他的。”我姐说：“我喝也一样，补我身上，我奶水好了，孩子也壮。”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时候牛奶是玻璃瓶的，每天早上五点多，送奶的师傅放在门口。我妈怕凉了，用棉袄裹着。我姐起来热奶，用个小奶锅，坐在煤炉上，慢慢搅。我躺在床上，闻着那股奶味，胃里翻腾。我姐端过来，说：“喝一口。”我摇头。她也不劝，自己喝了。喝完把瓶子洗了，放回门口。第二天又送。

从那以后，我姐每天喝一瓶牛奶。喝了三十年。

我一直以为她真爱喝。有时候看她喝得那么香，我还说：“你咋跟小孩似的。”她笑笑：“好喝呗。”

后来我妈走了。我姐还喝。我问她：“还喝呢？”她说：“习惯了。”我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喝的。”她说：“你不懂。”

直到那天体检，医生说她胃不好，少喝点。我姐说“喝惯了”。我才想起来，她当年说“我喝也一样”的时候，我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我当时没多想。

出了医院大门，我姐在路边等我。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里面剩一盒牛奶。她拿出来，插上吸管，递给我：“尝尝，今天这牌子不腥。”我看着那盒牛奶，没接。
我姐说：“咋了？”
我说：“姐，你当年为啥开始喝牛奶？”
我姐愣了一下，把牛奶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妈急得嘴上起泡。我说我喝，妈就不急了。”
我说：“那你爱喝吗？”
我姐看着马路，说：“啥爱不爱喝的，喝惯了。”
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回家。中午给你擀面条。”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往前走。她的背有点驼了，可步子还是那么快。她走了几步，回头：“愣啥？走啊。”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袋子，那个袋子我认得，是我妈当年装牛奶用的。
我没说话，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