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湖北神农架几名妇女正在田里挖洋芋时,一位女孩因为内急跑去树林中解决,没想到让她看到了非常惊险的一幕。
陈传香打豹的事登了报,县里广播站连着播了三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喊她“香妹子”,现在开口闭口都是“陈英雄”。她爹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那支半自动步枪就挂在奖状下面。陈传香每天下工回来,一抬头就能看见。
“别老瞅了,吃饭。”她娘把粥碗搁在桌上。
陈传香坐下,端起碗又放下。“娘,我想把枪交了。”
“交啥?省里奖的,谁敢收?”
“我睡不着。”陈传香说,“一闭眼就是豹子眼睛。”
她娘没接话,往她碗里夹了块咸菜。
过了半个月,公社书记来找她,说省里来了记者,要拍她劳动的照片。陈传香正在猪圈起粪,挽着裤腿,脚上都是泥。记者让她摆个姿势,她杵着铁锹,脸绷得紧紧的。
“笑一笑嘛,”记者说,“英雄要有英雄的样子。”
陈传香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照片登出来,她看着报纸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半天没说话。队里记工分的老会计路过,拍了拍她肩膀:“传香,好事啊,全省都知道你了。”
“李伯,”她突然问,“柯婶的脖子还疼不?”
老会计愣了一下:“天阴就疼,落病根了。”
那天晚上,陈传香拎着半篮子鸡蛋去了柯正玉家。柯正玉趴在炕上,后颈的疤露在外面,像条暗红的蜈蚣。
“婶,队里发的鸡蛋,你补补。”
柯正玉要坐起来,陈传香按住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柯正玉说:“那天要不是你……”
“别说了婶。”陈传香打断她,“换了别人也会上。”
柯正玉摇摇头,没再说话。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巡山,怕有野猪下来祸害庄稼。队长点名要陈传香带队,说她打过豹子,有经验。
陈传香背着那支半自动步枪走在最前面,枪从来没装过子弹。山路上雪深过膝,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同行的后生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听说豹子腰最脆,一扳就断,真的假的?”
陈传香没回头:“你试试?”
后生不吭声了。
走到老林场附近,雪地里突然露出一串蹄印。陈传香蹲下看了看,是野猪的,还不止一头。她站起来,指了指东边:“往那边去了,绕开走。”
“不打?”后生问。
“雪天饿急了的野猪,枪子儿都不一定怕。”陈传香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回吧。”
回去的路上,后生忍不住又问:“陈姐,你当时真不怕?”
陈传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后生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怕。”她说,“现在也怕。”
后生愣住了。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陈传香把枪交还给队部,会计在登记簿上签了字,随口说:“下个月省里开群英会,点名要你去发言。”
“我不会说话。”陈传香说。
“稿子有人写,你念就行。”
陈传香站在队部门口,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掉远山的轮廓。她想起那只豹子瘫在地上时的样子,肚子还在微微起伏,眼睛半睁着,映着那天林间的光。
“李会计,”她说,“我能不去吗?”
会计从老花镜上面看她:“这是荣誉。”
陈传香没再争辩。她走出队部,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遇见收工回来的社员,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家,她爹正在擦那支枪,擦得锃亮。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省里的会,得去。”
“我知道。”
“记者问啥说啥,别闷着。”
“嗯。”
她爹放下擦枪布,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爹,”陈传香在门槛上坐下,“你说要是那天我没打死豹子,反而被豹子咬了,现在会咋样?”
她爹的手顿了顿,继续擦枪。“哪有那么多要是。”
陈传香不说话了。灶房里传来她娘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她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悄悄盖住了白天留下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