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成都凤凰山机场乱作一团。衣复恩把专机从中新津改停到凤凰山，载着蒋中正、蒋建丰父子绕过围城的混乱，一路飞向台北。机舱里父子沉默，谁也没料到这一趟竟是两蒋与大江南北的最后一别。开飞机的衣复恩，日后在回忆录里写下那句：不胜依依。
这双手后来握了蒋家二十三年。衣复恩一九一六年出生于济南书香门第，考入中央航校五期，抗战时率机参加昆仑关空战，受蒋中正传令嘉奖；又独自驾C-47越过大西洋、翻驼峰飞回中国，创下中国人的飞行纪录，就此被派为蒋中正座机机长。美龄号、中美号，十年里蒋氏夫妇出巡全由他经手，从无闪失，时人称他是蒋宋的"手杖"。
到了台，手杖递到了儿子手里。蒋建丰是他的直属上司，主掌对美情报合作，衣复恩受命组建黑蝙蝠、黑猫中队，又在一九五九年奉其指示创办中华航空。比起公事，更让人不解的是私交——两个人几乎每周凑一块喝酒，两家人还常一道过周末。蒋建丰的女儿蒋孝章认了衣复恩夫妇做干爹干妈。衣复恩自己说，和蒋建丰"情比手足"，这交情从一九四三年算起，整整二十三年。
可山东人的直肠子终究拧不过官场。衣复恩常当面数落国民党腐败丢了对岸的江山，又直言反攻大陆是痴想，连蒋家父子都敢顶。一九六六年，他忽然被军法处传讯，关了三年。
放出来那天，蒋建丰的长子蒋孝文来看他，只撂下一句：衣伯伯，我们蒋家对不起你。一九六九年，“中将”退役的衣复恩转进商海，接手家族的亚洲化学，把小厂做成台胶带龙头。二零零五年病逝，年八十九岁。当年送蒋家离陆的飞行员，最后留在人间的，是华航的航徽，和那句迟来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