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女儿出轨,女婿二话没说,离了。
离婚那天,女婿来家里收拾东西。他蹲在客厅地上,一件一件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箱子。我三岁的外孙小宝蹲在旁边,小手攥着一辆塑料小汽车,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女儿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以前不抽烟的。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女婿站起来,说:"妈,小宝我带走。"
我说:"不行。"
他说:"妈,我带走。跟着我,比跟着她强。"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年,女儿像变了个人,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小宝半夜哭醒找妈妈,她不在。都是我抱着哄,一抱大半宿。
但我还是那两个字:"不行。"
女婿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蹲下来,把小宝搂进怀里,搂了很久。小宝不懂怎么回事,拿小汽车在他爸脸上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看,车车。"
女婿走了。小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忽然"哇"地哭了。我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哄睡了小宝,女儿坐在客厅,抱着抱枕,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忽然开口:"妈,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但小宝是我带大的,他哪儿也不去。"
女儿没再说话,起身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小宝就跟着我。他只知道爸爸不回家了,妈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问我:"外婆,爸爸呢?"
我说:"爸爸上班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女儿后来搬出去了,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大包小包买一堆。小宝跟她不亲了,她来的时候,小宝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很久,站到电梯门关上。
上个月,女婿来了。
瘦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衣服、玩具,都是给小宝的。小宝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撒腿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他蹲下来,把小宝举起来,脸埋在小宝肩膀上,半天没抬头。肩膀在抖。
那天下午,他带小宝去公园。回来的时候,小宝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咯咯响,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晚上吃饭,女婿跟我说,他调到省城了,工资涨了。租了套两室一厅,小区里有幼儿园。他说:"妈,我想把小宝接过去。那边条件好,我每天接送。"
我没说话。小宝坐在旁边,一手一个鸡腿,啃得满脸油,腮帮子鼓鼓的。
女婿又说:"妈,你也一块去。你帮我带小宝,我挣钱养家。你老了,我管你。"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
他说:"妈,小宝得上学,得有个好环境。跟着你在这儿,就你们祖孙俩,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小宝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爸爸。"
第二天早上,我给小宝穿衣服。他忽然仰起脸说:"外婆,爸爸说带我去坐大火车。"
我说:"你想去吗?"
他说:"想!爸爸说那边有大公园,有滑滑梯,可大了!"
他眼睛亮亮的,仰着脸看我。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送女儿去县城上高中。她也是这么仰着脸,说:"妈,我走了。"
我拦不住她。如今小宝也要走一条路,我也拦不住。
下午,女婿来接人。小宝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外婆,你去不去?"
我说:"外婆不去。你跟爸爸去。想外婆了,就打电话。"
他说:"好。"
他下了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被他爸抱上车。车开走了,红色尾灯一闪一闪,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昨晚啃剩的半个苹果,牙印还在。旁边是女婿买的那个红色小汽车——他没带走,落下了。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塑料的,很轻。
我坐到天黑,没开灯。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小宝走了?"
"走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妈,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你好好上班,有空来看看我。"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小汽车放在电视柜上,摆在全家福旁边。照片是前年照的,女儿女婿还在一起,小宝坐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我关了灯,进了卧室。床上空空的,枕头边上还有小宝的味道。
明天早上,我不用再给他穿衣服了。屋子里会安静很多。
我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我想起小宝第一次叫我外婆,声音软软的,像小猫叫。我想起他学走路,扶着我的膝盖,一步一步往前挪,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我想起他趴在我腿上睡觉,口水流了我一裤子,热的。
这些日子,都过去了。
但他还是那个仰着脸问我"外婆你去不去"的小娃娃。
他走了。他会长大的。他会记得这个老房子,记得阳台上站着送他走的外婆。
这就够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攥着那个小汽车,我忽然觉得,放手也是一种带他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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