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4年,大明皇宫,年仅38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双目紧闭,临死时,这个差劲的皇帝竟留下了两道“无比英明”的遗诏:-第一,废除自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第二,释放自永乐以来就被囚禁的“建庶人”,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儿子朱文圭。
朱祁镇的手垂在榻边,指节微微曲着。朱见深跪在跟前,头低下去,只听见父亲喉咙里断续的呼吸声。
“都记下了?”朱祁镇忽然睁开眼,目光有点散。
“记下了。”朱见深答得很快,手里攥着那卷刚拟好的诏书。
朱祁镇视线挪向帐顶,半晌没说话。屋里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响。
“凤阳那边……派人去了吗?”
“昨日已遣锦衣卫去了。”朱见深顿了顿,“按您的意思,不声张。”
朱祁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呼出一口长气。他想起南宫那几年的窗户,方方正正一块天,看久了,连鸟飞过去都像慢的。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是周贵妃来了。她停在帘子外,没进来。
朱祁镇偏过头,对朱见深摆了摆手:“去吧。”
朱见深起身退出去,在门口与周贵妃擦肩。周贵妃低头福了福,等他走远了,才挪到榻边。
“皇上。”她声音很轻。
朱祁镇看着她。这女人跟了他二十年,性子软,话不多。他知道自己要是走了,按祖制,她是得跟着去的。
“以后……”他嗓子哑得厉害,“好好过。”
周贵妃肩膀颤了一下,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臣妾明白。”她说。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朱祁镇觉得累,合上眼。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画面: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脚够不着地。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他有点慌,扭头找王振。王振就站在旁边,弯着腰,朝他笑。
那笑容如今想来,像淬了毒的蜜。
他又想起土木堡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也先的帐篷里腥膻味很重,他缩在角落,听见外面士兵喝酒吆喝。有个瓦剌老兵扔给他一块干肉,没说话。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南宫的院墙上。墙头长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掌灯时分,李贤来了。
朱祁镇让他近前,李贤躬身站着,等他开口。
“于谦……”朱祁镇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李贤没接话,只是等着。
“他的家眷,还在流放?”
“是。”
“召回来吧。”朱祁镇说,“给点田宅,别声张。”
李贤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臣遵旨。”
这话说得平淡,但朱祁镇看见他袖子在抖。
“你是不是觉得……朕悔了?”朱祁镇忽然问。
李贤沉默良久:“臣不敢妄测圣意。”
朱祁镇笑了笑,没再追问。悔不悔的,如今也没分量了。他只是忽然想起于谦临刑前的眼神,平静得像潭深水。那时他坐在銮驾上,隔着人群望过去,于谦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瞬。于谦很快低下头,被押着走了。
那眼神他记了很多年。
夜深了,朱祁镇开始咳,一声接一声,扯得胸腔生疼。太医进来灌了药,勉强压下去。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独自躺着。窗纸泛着青白,快天亮了。
最后一刻,他莫名想起朱文圭。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堂叔,在凤阳高墙里关了五十多年。他不知道朱文圭长什么样,是胖是瘦,头发白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下诏时,心里闪过的念头很简单:那地方,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就像南宫一样。
鸡叫了头遍。
朱祁镇的手指松开,呼吸渐渐平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二月二十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宫里没像往常那样乱,嫔妃们聚在各自宫里,安静等着。直到遗诏颁布,周贵妃才瘫坐在椅子上,帕子捂住了脸。
几日后,凤阳的消息传回京。锦衣卫说,朱文圭接诏时愣了很久,然后跪下朝北磕了三个头。他站不起来,是两个侍卫搀起来的。
朱见深听了,点点头,没多问。
他正在看另一份奏报:江南春荒,请求减免税粮。他提起朱笔,批了个“准”字。
窗外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