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晓夫在回忆录曾说,他年轻时在沙俄统治下当钳工时,很快就分到了一套有会客室、厨房、卧室和餐室的房间。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沙俄时代的工人过的日子跟牛马差不多,住工棚,睡通铺,怎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钳工就能分到一套四居室的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说说赫鲁晓夫当时在哪干活,他十几岁就从农村跑到顿巴斯地区的尤佐夫卡,那地方是威尔士人约翰·休斯在十九世纪后期建起来的一座工业城镇,有钢铁厂,有煤矿,是沙俄南部最重要的冶金基地之一。
而赫鲁晓夫到了那以后,在工厂里学手艺,后来成了一名金属钳工,钳工这活在当时的工厂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你得看得懂图纸,还得会修机器,工厂里的蒸汽机出了问题,轧钢机卡住了,都得靠钳工去解决,没有这帮人,整个生产线就得停下来。
所以那个年代的工厂主心里很清楚,技术工人是宝贝,普通壮工走了,门口随时能招来新的,但一个熟练钳工走了,你临时找人顶替,根本顶不上。
尤佐夫卡的工棚里,普通工人几十个人挤一间,木板床不够用,还得轮流睡,一张床上两个人轮着班用,但技术工人是就另一回事,工厂给这些人盖专门的房子,条件比工棚好得多,目的就一个:让你安安心心留下来干活,别跑到别的厂去。
赫鲁晓夫回忆录里写的那套房子,就是这个逻辑的产物,它不是沙俄政府发善心搞的福利分房,而是工厂为了留住关键技术岗位的人,主动拿出来的一种待遇。
你可能会问,那赫鲁晓夫自己怎么说的?他在回忆录里确实写了这段经历,而且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是苏联的最高领导人了,他为什么要在回忆录里提这个?这里面有一层很微妙的东西。
他在沙俄时代当工人,凭手艺吃饭,靠技术换来了像样的住房,但革命以后他自己到了莫斯科,住的是半地下室,窗户跟地面齐平,洗衣服的水得一桶一桶往屋里拎,后来当了莫斯科市委的干部,下去检查工人村,看到一间屋子里挤着三户人家,中间拉块布帘就算隔开了,上夜班的男人白天回来睡觉,孩子就在旁边闹,他当时问区里的干部为什么不建新楼,人家回答说钢和水泥都拿去建高炉了,城市要服从工业。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有意味的对照,在沙俄时期,工厂为了留住技术工人,会主动把住房作为待遇的一部分给出来,而到了苏联工业化时期,住房被纳入了另一套逻辑,它不再是工厂跟工人之间的交换条件,而变成了国家统一分配的资源。
你分不分得到房,分到什么样的房,取决于你的单位有没有建房指标,取决于你的级别排队排到了什么位置,赫鲁晓夫后来在回忆录里提沙俄时代那套房子,不是在怀念沙皇,他也不可能怀念沙皇,他真正在意的是一个问题:一个工人凭手艺干活,能不能凭手艺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再往深一层看,赫鲁晓夫后来当上苏联领导人之后,干的最大一件事之一就是大规模盖房子,他推预制混凝土板楼,工厂造好构件,现场吊装,速度快且成本低,盖出来的就是后来人们说的赫鲁晓夫楼。
虽然墙薄和隔音差,并且五层封顶,但在当时确实让几千万人从工棚和合住房里搬进了独立的单元房,有人批评这种楼丑,没一点美感,他不管,他关心的是快,因为他见过工人住的是什么条件,他知道那种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而住房这东西,说到底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它关系到一个人下了班能不能有个安静的空间休息,一家人能不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孩子写作业有没有一张干净的桌子,赫鲁晓夫在沙俄时代当钳工时得到的那套房子,有会客室可以跟工友喝茶聊天,有餐室可以坐下来吃饭,有厨房可以做饭,这些东西在如今看来稀松平常,但在那个年代的工人群体里,这就是一种体面。
而体面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它要么靠个人手艺挣来,要么靠制度安排提供,沙俄时代的工厂主给技术工人好房子,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些人,苏联时期大规模盖预制板楼,是因为住房短缺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赫鲁晓夫回忆录里那句话之所以值得琢磨,恰恰因为它把两种不同的逻辑摆在了同一个人的生命经历里,他当钳工的时候,房子是工厂给他的待遇,因为他有用,他当领导人的时候,房子是国家盖给老百姓的,因为这是最基本的需求。
我们如今回过头来看这段往事,不是说要去羡慕沙俄时代的工人,那时候绝大多数工人的日子仍然苦得没法说,矿井里干活的矿工连专门的井下工作服都没有,回到工棚之前除了脸以外什么都不洗。
赫鲁晓夫是技术工人,他在那个体系里属于少数受到优待的人,但他后来当了领导人以后干的事情,是想让更多普通人也能住上像样的房子,哪怕那些房子很简单很粗糙,但这个方向是值得肯定的,有一回他晚年散步路过自己盖的那些楼,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认出了他,喊了一句“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我住的是你盖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