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到家,岳母从卫生间跑出来,身上一丝不挂,我赶紧说:“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岳母慌张大喊:热水器要爆炸
钥匙还插在门上,我整个人定在玄关。她两只手胡乱比划,指向卫生间的方向,脚底下踩了一路水渍。我别过脸去,从沙发上抓了条浴巾递过去:“你先裹上。”
她接过去往身上一围,手还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要爆炸了,真要爆炸了。”
我让她站远点,自己推开卫生间的门。热水器嗡嗡响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几下。伸手摸了摸外壳,温的,不烫。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煤气味。
“没坏啊。”
她站在客厅中间,浴巾裹得紧紧的,头发还在滴水。听见我这么说,她愣了一下,慢慢坐到沙发上。那双手还在抖,指节发白。我倒了杯温水放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洒出来一些在浴巾上。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她说,“咔咔咔的,跟以前老家那个热水器坏之前一模一样。那个后来真炸了,房顶都掀了。”
我说:“那是老式煤气罐的,这个是电的。”
她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事按理说就过去了。
岳母是上个月来的。媳妇出差,要去外地学习半个月。岳母住的那片老房子在搞外墙翻新,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白天叮叮当当,晚上也不消停。媳妇说:“让我妈来住几天,你照应着点。”
我说行。
岳母来的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把卫生间的防滑垫换了。原来的旧垫子卷起来靠在墙角,新的是深蓝色,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说不用这么客气。她说:“旧的滑。”
她每天早起熬粥。晚上我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就是话少,吃完饭就回房间,门关着。洗澡从来不超过十分钟,水声一停,门就开了。有回我路过卫生间,听见她在里面哼歌,声音很小,像哄小孩那种调子。
有天晚上我回来晚了,看见她坐在餐桌前等我,菜用碗扣着。我说:“妈你先吃啊。”她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媳妇走的那天晚上,岳母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我在书房加班,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没醒。
热水器的事过去三天,她没再提。我找了个师傅来看,师傅说啥毛病没有,就是用了几年该清洗了。我付了钱,把师傅送走。岳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她敲我书房的门,站在门口没进来。我问她咋了。她说:“那个热水器,你还是找人来看看吧。”我说:“看过了,没事。”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要不换个新的吧。”
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她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平时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出门倒垃圾都要换双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那天她光着脚从卫生间跑出来,脚底板上还沾着水。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媳妇出差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岳母突然说:“你们那个热水器,换了吧。”
我媳妇说:“不是刚找人看过吗?”
“换了吧。”岳母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说话。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没吭声。
媳妇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说:“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水。”我还笑:“怕水还天天洗澡。”媳妇没接话,就说了句:“你不懂。”
我媳妇在电话里问我:“妈住得惯不惯?”我说挺好的。她停了一下:“她要是说啥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啥奇怪的话。”她说:“就是,关于水啊电啊那些。”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岳母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话,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我梦见你爸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全是水。”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岳母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道光细细的,一直亮到我上完厕所回屋。
第二天早上,岳母跟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煎鸡蛋。我路过卫生间,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一条新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后来我找人把热水器换了。旧的拆下来的时候,师傅说:“这机器保养得挺好,再用两年都没事。”
我没接话。
岳母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把旧机器搬上车。她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中午想吃啥?”
我说:“都行。”
她点点头,走进厨房去了。
岳母走的那天,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好放在床头。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新热水器嗡嗡响着,声音很轻。门把手上那条毛巾还在,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