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男友自驾进藏,就因为拌了两句嘴,他把我扔在海拔4700米的山路上,锁上车门独自下山了。我高反晕倒在路边,差点把命交代在那。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从垭口灌下来,经幡扯得哗啦哗啦响。我脸贴着碎石,嘴里全是土腥味。手机在口袋里,掏出来按了半天,屏幕冻得开不了机。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连自己都听不清。那会儿我还想,他可能就在前面弯道停着,等我服个软。可路上空荡荡的,连车辙印都让风盖住了。
是一辆过路的皮卡把我捡起来的。车上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给我灌热水。我牙关打颤,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他问:“咋一个人在这儿?”
我答:“被扔下了。”
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了点。副驾那人问我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我说手机冻关机了。他把自己充电宝递过来,线是那种老式宽口,插上半天才亮。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那一下,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咋的。
到了前面检查站,他们把我扶进值班室,又找来氧气袋。我吸了大概十几分钟,胸口才没那么堵。值班的是个脸晒得黑红的男人,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印着“安全生产”的搪瓷缸。我手抖,端不稳。
他咂了下嘴:“这个天,晚上能冻死人。”
我没接话。皮卡上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开车的把一件旧棉袄留给我,说前面镇子再还。那件棉袄后来一直压在我衣柜最底下,没还上。
手机充上电,一开机,跳出来十几条未接,全是我妈打的。男友那边只有一条微信,下午四点多发的:“你冷静好了没?冷静好了自己搭车到前面镇子。”
没有电话,没有问我死没死。检查站的人问用不用帮忙报警。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说先不用。他也没劝,把搪瓷缸往我手边推了推,说水还热。我捧着缸子,手心慢慢有了知觉。
那天晚上我住在检查站后面的小旅馆,一晚上没睡踏实。闭眼就是车门锁上那声“咔哒”。他绕到副驾那边,我以为他要拿水,结果他只是把车窗按上去,锁了门,转身回了驾驶座。他锁完车总爱拽一下门把手,那声“咔哒”之后又“咔”了一下。我拍车窗,他没看我,挂挡就走了。轮胎碾过碎石,弹起来一颗小石子,砸在我小腿上,青了好几天。
小旅馆老板娘端来一碗面,上面卧了个鸡蛋。我吃了两口,胃里翻得厉害,全吐在塑料袋里。她没嫌,拿拖把拖了,说刚上高原都这样。她问我从哪来,我说垭口。她“哦”了一声,说这两天风大,垭口那边翻过好几辆车。她给我加了一床被子,被子有股酥油味。我躺下,听见隔壁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半夜我醒了好几回,每回都先摸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没有。天快亮时,我反而睡着了,梦见车还在开,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递给我润唇膏。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我愣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口水,不是眼泪。
第二天到镇卫生院,护士给我量血氧,说八十多,问怎么拖到现在。我说没车。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命大。”
我笑了一下,嘴角裂口疼。护士问:“咋不吸氧?”
我说:“氧气瓶在车上。”
她愣了一下:“你进藏不带氧气?”
我说:“带了,在副驾脚垫上。”
她没再说话,给我插上管子。我躺在那儿,脑子里突然串起来一件事。他锁门那会儿,我听见副驾脚垫上有瓶子滚了一下,塑料壳撞在门槛上,闷闷的一声。那瓶氧气是他出发前买的,说海拔高,备着安心。他把它塞到副驾脚垫上,还拿脚踢了踢,说放着不占地方。他知道那瓶东西在副驾。我高反也不是头一回,前年去川西,我在折多山头疼得直哭,是他给我找的氧气。
我没给他打电话。第三天自己搭车到拉萨,买了机票回家。他在微信上问我在哪,我说已经回了。他隔了很久发来一句:“你至于吗?不就拌两句嘴。”
我回他:“我氧气瓶在副驾。”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挺久,最后过来一句:“你自己不拿,怪我?”
我没再回。
回来后我妈问咋一个人回来了,我说他有事。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破,只把行李箱接过去,说先吃饭。我低头换鞋,看见玄关柜上那瓶备用氧气,还是去年买的,标签卷边。我没说话,把它往里推了推。我把冲锋衣洗了,口袋里翻出两片暖宝宝,还是出发前我自己塞的。后来我把家里那瓶备用氧气找出来,放到玄关柜上。出门前我会拍一下瓶身,听那声闷响。重是重,但自己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