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妈问了两遍单位怎么说,他才从厕所出来。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了鞋。没说话。
那块手表是人事部给的。厂子关了,清仓剩下最后一批,上面印着东方机械配件厂。表盘上有一道划痕,出厂就有。他放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在存折下面。没戴过。
那时候我高二。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出门了。中午骑着一辆二手三轮车回来,车斗里装了两筐白菜。他把白菜一筐一筐搬进楼道。我妈站在门口:你干啥?
卖菜。
他找了个板子,用粉笔在上面写:白菜,五毛一斤。写了又擦了,觉得字不够大。换了支粗粉笔,重写。写到第三个板子,他在底下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甜。
那个板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的字不好看,但甜字的那一撇写得格外认真。
他把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板子靠在车轮上。第一天,一个人没来。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了一棵。第三天,来了三个。
他不会吆喝。旁边卖水果的大姐用喇叭喊:西瓜甜,不甜不要钱。他就坐在三轮车边上,有人过来才说话:白菜,新鲜的。然后补一句:甜。
卖了一个星期,白菜卖完了。他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一车萝卜。萝卜卖完了进土豆。土豆卖完了进洋葱。
三个月后,那条街上有五个摊子。他的摊子是最小的。有一天傍晚我去给他送饭,看见一个老太太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根部。她看了几秒,说:你这菜没打水。
我爸说:嗯。
老太太把那棵白菜装进兜里:行,以后买你的。
半年后,他在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一年后,租了两个。又过了半年,买了一辆面包车。再过半年,开始给三个小区的超市供货。
我高二的暑假,有天中午去给他送饭。他坐在三轮车边上吃盒饭。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老陈,你这儿子啊?
他说:嗯,我儿子。
大姐说:考大学?他说:考大学。
他没说:能考上。没说希望考上。只说考大学。
我高考那年夏天,他每天晚上十点回家。衬衫上全是菜叶子味。他把当天卖剩下的菜带回来,搁在灶台上。我妈第二天做给我们吃。
有一回我跟他一起出摊。凌晨四点半,批发市场还没亮。他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电光晃来晃去。
他突然停下来。
志远:他叫我的名字。
嗯。
人要是有个手艺,就饿不死。
那是他唯一一次跟我说道理。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手电光在前面晃。
去年他退休了,三个摊位都兑出去了。搬家的时候我帮他收拾床头柜抽屉,那块手表还在最里面,压在存折下面。表盘上的划痕比二十年前深了。我没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块表。他也没说。
前几天我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过去坐下。
爸。
嗯。
你当时怕不怕?
他想了很久。电视上在播新闻,他没看。
怕啥。不出门吃啥。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秋天天凉了,他穿着一件旧毛衣。手背在身后。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跟二十年前站在三轮车边上一个姿势。
只是头发白了。
热点新闻为社会真实故事提炼,内容为虚构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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