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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有个针线盒。红色铁皮。铁皮上印了一朵牡丹。牡丹的颜色褪了。铁皮上有一道锈。

我婆婆有个针线盒。红色铁皮。铁皮上印了一朵牡丹。牡丹的颜色褪了。铁皮上有一道锈。锈从右上角一直锈到牡丹的花心。巴掌大。我婆婆揣在围裙口袋里,二十七年。从她当婆婆那天起。

我第一次见针线盒是结婚那天。我婆婆从老家来。婆婆到我家的时候拎了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衣服中间藏着针线盒。针线盒是那个布袋里唯一一个有重量有响动的东西。

我把针线盒放在茶几上。我说妈这是你的。婆婆把针线盒拿起来揣进围裙口袋。婆婆说我贴身带。

我结婚后看到婆婆用针线盒很多次。缝扣子。缝袜子。缝窗帘的环。缝我老公的衬衫领子。缝我女儿的校服拉链。每一次用完婆婆都把针线盒揣回围裙口袋。婆婆不让人碰针线盒。我说妈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婆婆说没什么。都是针线。我说我看一眼。婆婆说看一眼也是看。针不能让人碰。碰了就钝了。

我以为针线盒是婆婆的命。

我从来没打开过。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打开。

去年我整理婆婆的遗物。婆婆去年走的。婆婆走的时候针线盒在她围裙口袋里。围裙是婆婆穿的。围裙上有一个口袋。口袋就是装针线盒的。婆婆把针线盒揣在围裙口袋里二十七年。走的时候也是。

我把针线盒拿出来。铁皮上的锈。牡丹的颜色。我把针线盒打开。

里面是针线。

最上面一层是针。粗的细的。缝被子的。缝衣服的。缝皮子的。三排。每一排有几十根。每一根都别在线布上。线布发黄。线布上有一排排小格子。每一根针都有一个家。

第二层是线。黑色白色红色蓝色。绕在线轴上。线轴是木头的。木头磨得光。每一根线轴都用得只剩一点点。每一个线轴上都有手指磨过的痕迹。

第三层是顶针。银的。铜的。一个顶针是新的。一个顶针是旧的。新的顶针我认识。是婆婆五年前开始用的。旧的顶针是新的顶针之前的。旧的顶针磨得只剩半边。

第四层不是线。是照片。照片发黄。照片上有两个女人。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照片背面有字。字是钢笔写的。

“秀英 小妹 1965年 北京”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婆婆。秀英。婆婆那时候十八岁。十八岁的婆婆穿着一件列宁装。列宁装上的扣子都是布扣。扣子是我妈后来加的。我婆婆十八岁那年的相片。

另一个女人我不认识。

我打电话问我老公。我说你妈年轻时候的相片。那个女人是谁。我老公说那是她小姨。她小姨叫什么他说不上。我说你妈跟她小姨。我说相片上有字“秀英 小妹 1965年 北京”。

我老公说那时候你妈跟你小姨在同一个纺织厂。你妈刚进厂。你小姨是老师傅。你妈跟你小姨学的缝纫。

我看着那张相片。相片上的婆婆十八岁。十八岁的婆婆刚进纺织厂。十八岁的婆婆跟小姨学缝纫。十八岁的婆婆拿到一个针线盒。针线盒是小姨给的。针线盒是红的。铁皮。牡丹。针线盒用了五十多年。针线盒现在在我手里。

我打开照片。我把照片翻过来。我看照片背面的字。“秀英 小妹 1965年 北京”。字写得整齐。小姨的字。小姨写的字。婆婆不认识字。婆婆不认字。婆婆那一辈的女人很多不认字。婆婆不认字。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针线盒。照片上的婆婆。

我把针线盒盖上。我把针线盒放在桌上。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我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女人。

婆婆十八岁。刚进纺织厂。不认字。小姨送她一个针线盒。红的,铁皮,一朵牡丹。

她揣在围裙口袋里,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