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留下的。

母亲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封口没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林远舟刚下班，工牌还挂在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他抽出那张纸，A5大小，边角发脆，抬头是一行手写字——“房屋产权变更说明”。下面是一段话，大意是：位于建设路47号的房产，原登记在父亲林国栋名下，现自愿变更为长子林远舟所有。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没有公证章，没有第三方见证，只有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

“妈，这玩意儿没用。”他把纸放回桌上，“没公证，没登记，法律上不算数。

母亲不说话，把信封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弟昨天回来了。

林远舟的手停在工牌扣子上。

“他知道了？

“知道了。”母亲的声音很平，“他带了律师来，说要查爸的遗产。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林远舟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是真的，字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2019年3月，父亲确诊的第二个月。

“他凭什么查？”林远舟说，“爸走的时候他一趟没回来，丧事是我办的，墓地是我选的，连墓碑上的名字都是我刻的。他现在回来查遗产？

母亲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林远舟听见她在洗碗，碗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掏出手机，翻到弟弟林远帆的微信。最后一条对话停在2022年11月，父亲去世那天晚上，他发了四个字：“爸走了。”对方回了两个字：“收到。

两年半，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房子是我的，”他说，“他别想动。”

母亲没回头，水龙头还在响。

第二天上午，林远舟请了半天假，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窗口的小姑娘翻了半天档案，抬头看他：“先生，这套房2019年6月已经过户了。

“过户了？过给谁了？

“过给一个叫……”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林远帆。

林远舟愣在那儿。

“不可能。我爸2019年3月写的字据说房子给我，怎么可能过户给他？

小姑娘又查了一遍：“确实是2019年6月办的过户，手续齐全，有产权人签字、身份证复印件、委托书。您看？

她把屏幕转过来。扫描件上，委托人签名那一栏，写着“林国栋”三个字。

林远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不像一个癌症晚期病人写的。

“这个签字是假的。”他说。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屏幕转回去了。

他站在大厅里给母亲打电话。

“妈，爸的房子2019年6月就过户给林远帆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

“你知道？！”他的声音大了，旁边几个人扭头看他，他压低嗓子，“那你昨天给我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那张纸是你爸写的。”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写完了，收起来了，没来得及办。后来你弟回来了，拿了另一份文件让你爸签。你爸那时候已经糊涂了，签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说，“你那时候刚结婚，贷着款，跟你弟打官司你有钱还是有时间？”

林远舟靠在墙上，瓷砖冰凉。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母亲说，“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昨天你弟带着律师进门的时候，我想了一夜，还是把它给你了。不是让你去打官司，是想让你知道——你爸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

电话挂了。

林远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那张纸的照片——他刚才拍的。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影有点熟。

那人转过头来，是林远帆。

“哥。”

林远舟没应，站在比他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低头看着他。

“房子的事，”林远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知道你觉得我趁爸糊涂的时候骗他签的字。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过来。

林远舟没接。

林远帆把纸翻了个面，让他看背面——一行铅笔写的字，笔迹颤抖，像是握不稳笔的人拼尽全力写下来的：

“远帆，房子给你，条件是：把你哥欠的那二十万还了。别说是我说的。”

落款是2019年6月，林国栋。
林远舟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爸走之前一个月跟我打的电话。”林远帆把纸收回去，声音很低，“他说你贷款买房子，利息太高，怕你扛不住。他说他手上没钱，只有这套房。他说反正房子早晚是你们的，不如先用它把你的债清了。”

他顿了顿。

“他说不要告诉你，说你自尊心强，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林远舟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在他后颈上，烫得发疼。

“那二十万，我三年前就还完了。”林远帆说完，转身走了。
林远舟没叫住他。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纸的照片——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他又翻到弟弟那条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台阶上。
阳光把影子缩成一团，压在脚下。
远处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