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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妈?”

“别下车。”

她推开车门,听见身后传来安全带的咔嗒声——女儿还是解开了。但她顾不上回头。前方二十米,一辆黑色轿车正四轮朝天浮在河道中央,车头缓慢下沉,气泡从驾驶座一侧翻涌上来。

她甩掉凉鞋,跑进水里。六月的河水比想象中凉,淤泥陷住脚踝。她扑出去,游到车旁,抓住门把手用力拽。车门纹丝不动。水压太大,她整个人挂在门上借力,胸口撞上车窗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

第二口气憋到底,她潜下去。浑浊的水里什么也看不清,手掌摸到车窗缝隙,使劲扒住边缘往外掰。指甲嵌进橡胶密封条里,指根传来撕裂的痛感。门还是不开。

她浮上来换气,听见岸上有人喊:“车倒扣着!门朝上!”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在拉朝天的车门,重力加水的压力把它死死压住。她深吸一口气,翻身沉入车底。

这一次她摸到了门缝。脚蹬住车身,双手扣进缝隙,全身发力往后仰。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水流把她冲出去两米。

再游回来时,她从敞开的车门探进半个身子。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泄了气,耷拉着像一张皱巴巴的脸。司机歪倒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悬在倒置的空间里。唐燕伸手去够卡扣,指尖碰到了,滑开。再试一次,按不下去。水下光线太暗,她看不见那个红色的按钮在哪里。

她浮上去,大口喘气。岸上女儿的声音穿过风声:“妈妈!你当心!”

第三次潜下去。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浑浊的河水刺得眼球发酸。手指沿着安全带一寸寸摸过去,终于触到卡扣的边缘。她用拇指按住释放钮,用力一推——咔哒。安全带松了。

司机失去支撑,整个人往车顶坠落。唐燕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腿猛蹬车身,带着他往上游。头顶的光越来越近,她的肺烧得像要炸开。

出水的那一刻,她听见岸上爆发出喊声。有人跳下来接应,几双手同时托住司机的身体。她被推到一边,踩着淤泥踉跄着站起来,看见司机被平放在岸边,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男人跪下去,双手交叠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水从司机嘴里溢出来。旁边有人俯下身做人工呼吸。唐燕站在原地,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她发现自己还攥着什么东西。

摊开手掌,是一枚安全带卡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扯下来的,塑料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妈。”女儿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是干的,还带着体温。

唐燕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里那道被卡扣边缘割破的口子,血正沿着掌纹慢慢洇开,渗进那行模糊的小字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岸上传来一阵咳嗽声。司机吐出一口水,胸腔开始起伏。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喊“活了活了”。唐燕没有抬头,她把那枚卡扣攥紧,塑料边缘扎进伤口,疼得她手指发抖。

女儿拉了拉她的衣角:“妈,那个人没事了。”

唐燕松开手。卡扣掉在地上,正面朝上。夕阳照在那行小字上,她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什么——

“感谢您选择我们。”

她蹲下去,把卡扣捡起来,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方向。司机已经被抬上担架,救护车的蓝光扫过河面,把水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泛着白。

“走吧。”她对女儿说。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听见女儿问:“妈,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她说,“眼睛里进水了。”

她发动车子,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卡扣,指尖触到刻痕,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车驶出两百米,她忽然靠边停下。熄火。双手搁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就那么坐着。

女儿没说话,把剩下的半杯酸奶轻轻放在杯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