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胡适喜得幼子,特意取名思杜,纪念恩师杜威。巧的是,这天恰是胡适自己的生日。他大约没料到,三十一年后,这个与他同月同日生的孩子,会在报纸上公开称他为人民的敌人。
思杜从小顽皮,不好读书。胡适送他去美八年,仍无心向学。回国后,友人们争相替他谋大学教职,胡适一律回绝,只肯让儿子进北大图书馆,对人说思杜学业不成,不是研究学问的人才。这话既是推辞,也藏着父亲对幼子的失望与护短。江冬秀曾叹这孩子没出息,胡适却仍惦着他婚事,南飞前把细软金银尽数留下。
一九四八年北平风雨飘摇,胡适登机南飞,思杜执意留下,说我又没做什么有害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胡适留下细软,说是给儿子结婚时用。思杜到唐山教书后,还写信盼父亲少见客、多保重身子。
一九五一年,思想改造运动中,思杜在《大公报》发表《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斥父为反动阶级的忠臣,宣布在他没回到人民怀抱前,他总是人民的敌人,也是我自己的敌人,要与父亲划分敌我。他还上缴母亲留下的首饰,拼命工作替父赎罪,盼做个新社会的人。胡适只在日记里剪贴这些报道,一言未发。
在台那边,蒋中正拿报纸给胡适看,以示关怀。胡适反唇相讥:我的小儿子天性愚钝,实不成器,不如总统令郎迷途知返。他暗指蒋建丰当年在莫斯科写文大骂其父。他护的从不是自己的面子,是远在大陆的儿子。后来胡适辗转听到儿子死讯,将信将疑,始终不敢确信。
一九五七年,思杜被划为右派,在绝望中上吊,年仅三十六岁,一九八零年平反。胡适墓旁,兄长祖望为他立了块四尺小碑,上刻亡弟胡思杜纪念碑。同天生日的一对父子,一个在台北的日记里沉默地贴着剪报,一个在北方以一根绳子作别。那方小碑,是这家人最后能替他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