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榮《愛情小孩》

今年九月，哥哥張國榮七十冥壽。唱片公司把一盒塵封逾廿年的錄音帶翻出來，像在舊抽屜底找到一封未寄出的信。《愛情小孩》是《春夏秋冬》的國語版，當年錄好卻沒推出，梁榮駿說，是因為編曲未達理想。於是它靜靜躺在時光裡，等一個適合打開的季節。如今重製問世，讓一段未完成的「在場」，重新被看見。

說起《春夏秋冬》，很多人會想起某個秋天的傍晚，涼風從窗縫滲進來，你一個人在廚房煮麵，收音機剛好播到這首歌。林振強把四季寫成一個條件句：「秋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天氣不再是天氣，它是存在的證明。世界的美好，往往由誰在場、什麼在心來決定。秋風本可蕭瑟，因你而在，便漂亮起來。

歌名順序是春夏秋冬，歌詞卻由秋而冬，再回暑與春。人生何嘗不是這樣。鐘錶時間是直線，心理時間卻會跳接、迴圈、倒帶。冬天可以唱歌，春天也可以憂鬱。允許自己不合時令地活，才可能在無常裡看見美。四季該很好，因為它不會永遠一樣。

「能同途偶遇在這星球上，燃亮飄渺人生，我多麼夠運。」宇宙本不保證意義，但一次相遇，可以令飄渺人生忽然有光。外間低溫，我們仍可放亮；不能控制天氣，可以自備暖爐。關係裡的儀式，例如一起坐坐談談來日動向，就是抵抗寒冷的小火爐。遺憾也非失敗，它可以是愛的延長線。如離別，你亦長處心靈上；寧願有遺憾，亦願和你遠亦近。

那個「你」可以是愛人、朋友、逝去的人、理想、信仰，也可以是過去的自己。

然後，我們聽見《愛情小孩》。國語版以童真喻愛，歌詞裡唱：「孤獨的時候，我像個小孩，害怕夜晚突然的到來，擔心失去了心中的所愛。」如果粵語版是對緣分的慶幸與釋然，那麼國語版便更貼近愛裡的純真、脆弱與不安。它不灑脫，卻誠實。像一個人在深夜裡抱着枕頭，把不敢說出口的害怕，輕輕唱給自己聽。

當年未有推出，只因編曲未達理想；多年後，梁榮駿再審視，仍被歌聲打動，決定在哥哥七十冥壽讓這顆遺珠問世。製作團隊遠赴歐洲與澳洲，邀捷克布拉格管弦樂團以真樂器伴奏，意大利音樂人編曲，澳洲混音。管弦隨歌聲起伏，彷彿 Leslie 站在台上，與樂團即時呼應。另收錄 Ted Lo 的純鋼琴《春夏秋冬 Rhythm of Life》，以琴音延續生命。封面用哥哥生前親自挑選的菲林照片，Kenneth To 設計裝幀，華麗而神秘。

當《愛情小孩》響起，我們再次聽見張國榮。他不在場，卻一直在場。懷念，於是有了聲音。像那個秋天的傍晚，涼風仍在，湯仍熱，收音機仍在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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