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起义时,周渭璜家的宅子非常宏大,曾做过天国某将领的府邸。
十多年战乱平息后,周渭璜从云南回来,宅子荒草萋萋,长久上锁关闭,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冷清劲。
他不信邪,找人清除荆棘,召集工匠重新粉刷修缮,房子倒是收拾出来了,可问题也随之出现。宅子太大,住的人太少,一到晚上,院子里就有鬼火上下飘动,家人吓得不敢安睡。
一天夜里,他刚从睡梦中醒来,突然觉得有人把手伸进被子,冷得像冰,他睁眼一看,床边站着一个赤脚丑婢,模样十分难看。
他只当对方是来捣乱,直接呵斥她离开,丑婢红着脸退了出去,周渭璜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人,却依旧没有慌张。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人掀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走进来。她先替丑婢说话,责怪周渭璜吓到了自己的傻丫头。周渭璜反问她,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女子流着泪解释,她姓冯,字香邻,本是扬州人,父母早亡,只能依靠姨妈生活。当天因为劝了姨妈几句,反倒挨了一顿责骂,赌气离开,却在半夜无处可去。
她经过宅子时,看见窗缝里还透着灯光,知道有人没睡,便进来投奔,这个理由听起来并不复杂,真正奇怪的是她的出现方式。
当晚,两人亲近起来,直到月亮西斜,后来,冯香邻就住进了周渭璜的房间,替他主持家务,管理账目,俨然成了女主人。
周渭璜原本没有娶妻,这次干脆摆下酒席,把亲戚朋友都请来,让冯香邻换上盛装出来见人。客人们看见她的容貌,无不惊叹,称她像神仙一般。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从闹鬼变成了喜事,可一个女子如果突然出现在荒宅里,没有来处,也没有家人,她真的能这样安稳留下吗?
没过多久,冯香邻半夜哭了起来,她告诉周渭璜,自己白天在门口看见那个丑婢。丑婢说,姨妈正在找她,家里还有一位在武昌做官的舅舅,为什么不去投奔?
周渭璜本来就喜欢游历,听了这话,马上收拾行装,带着冯香邻离开,两人一路到了苏州,船停在金阊门外,那天月色很好,冯香邻靠在窗口看水,身影几乎和月光、波痕融成一片。
就在这时,一艘官船破浪而来,和他们的船并排停下。船上有人递来名帖,写着李重光。
周渭璜与此人素不相识,正想推辞,对方却已经登船,来人穿着貂裘,戴着狐冠,衣饰华贵,谈吐更是不凡,他和周渭璜谈诗论词,讲起古今文章,旁征博引,直到蜡烛燃尽才告辞。
第二天风雨大作,船不能开,周渭璜前去回访,那人见到他很高兴,设宴招待。席间,两人谈到前朝兴亡,客人对五代旧事说得十分详细,像亲眼见过一般。
酒过数巡,客人叫来歌女助兴,随后向周渭璜摊牌,他说自己就是南唐后主李煜,虽然死去上千年,精神还在,偶尔游走人间,只为排解亡国后的郁闷。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说,恐怕早就吓得跑了。周渭璜却继续问起李煜身边的旧人窅娘,为什么今天没有出现,李煜回答,窅娘如今已经转生为人,而且就在周渭璜身边。
她来到人间,是为了了结五百年前的旧缘,至于自己,江山都曾失去,又何必再执着几个妾婢。冯香邻跟着周渭璜,只是一时缘分,不会长久,让他好好珍惜。
周渭璜回到船上时,那艘官船已经迅速离开,桨声飞快,转眼消失在水面。箱子里的东西大多叫不出名字,却件件贵重。
故事里这一段很像传统志怪常见的安排,鬼魂不只是吓人,还会给人财富和机会。蒲松龄笔下的聂小倩,也是从幽冥世界走进人间,只是她最后努力寻找的是正常生活。
有了钱之后,周渭璜才去武昌寻找冯香邻的舅舅,可他到那里才知道,舅舅几天前已经去了南昌办差。人没找到,线索反而断了。
一天,周渭璜游黄鹤楼,走累后靠着石栏休息,忽然,一辆鱼轩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妇人,身后跟着几名丫鬟,其中就有当初那个赤脚丑婢。
丑婢认出周渭璜,悄悄对美妇人说了几句话,美妇人马上走到他面前,行礼称他是自己家的外甥女婿,还责怪他娶了外甥女,竟然没有登门商量。
周渭璜跟着她走了大约半里路,来到一座高门大户,门里站着几名仆人,院落气派,宴席也很丰盛,他不知不觉喝醉,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等到天亮,他被刺骨寒风吹醒,眼前哪里还有高门大院,地上铺满霜华,远处月影沉在山边,他身下只有一座荒坟。
这一次,周渭璜终于明白,所谓亲戚、宅院、宴席,全是鬼魅设下的幻境,他踉踉跄跄跑回家,却发现冯香邻已经不见,桌上只留下一封诀别信。
从相逢到离开,冯香邻像一阵月下的风,来得突然,走得也没有留下退路。她带给周渭璜财富,却没有带给他真正安稳的日子,周渭璜悲伤悔恨,发疯一样四处寻找,始终没有结果。最后,他削发入山,从此不知所终。
这类故事真正抓人的地方,不只是鬼魂会出现,而是人明明看见了危险,却一次次选择相信眼前的美好。
周渭璜不怕鬼,却没能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宅子可以修好,生意可以做大,金银也能换来生活,可那段看似完整的夫妻缘分,始终像荒宅里的灯光,亮过一晚,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