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22年,康熙帝97岁的定妃去世。她一生仅被康熙帝宠幸过一次,却凭着这次偶然的机缘,平安穿越了70多年惊涛骇浪,活成了清朝最长寿的后妃,历康雍乾三朝得以善终。
万琉哈氏坐在王府廊下,手里捻着一串旧念珠。胤祹从内务府回来,照例先到她屋里问安。
“额娘今日胃口可好?”
“老样子,半碗粥,一碟青菜。”她抬眼看儿子,“你脸上有些倦。”
胤祹在她旁边坐下:“年底账目多,看了整日。”
两人静了会儿。远处有丫鬟压低声音说话,像怕惊扰什么。万琉哈氏忽然问:“皇上南巡到哪儿了?”
“才到山东。”胤祹顿了顿,“前日送来些阿胶,儿子让厨房按方子熬了。”
她点头,没再说这个。手指慢慢拨过一颗珠子,木头的表面被磨得温润。这是康熙五十七年册封定嫔那日,苏麻喇姑留给她的。那时苏麻喇姑已很老了,握着她的手说:“往后就这样过。”
就这样过。她真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胤祹坐了一刻钟,起身要去处理公文。走到门边又回头:“额娘,四月里……”
“知道了。”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你去忙吧。”
门帘落下,院子里只剩午后日光。她眯眼看了看,想起很多年前在慈宁宫扫院子,也是这样的太阳。那时她才十几岁,低头扫地,听见康熙和孝庄太后的说笑声从殿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康熙二十四年那个晚上,她跪在寝殿外头等召见。领路的太监一句话没说,她也一句话没问。进去后康熙正在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她就在那儿站着,站到烛火矮下去一截。
后来有了胤祹。孩子满月被抱走那天,她站在配殿门口看乳母的背影。苏麻喇姑走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她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姑姑放心。”
真的就放心了。不是不念,是知道念着没用。她把那份心思收起来,压在箱底最深处,像收起一件再也不穿的衣裳。
雍正二年允许她出宫居住,胤祹来接。马车出东华门时,她掀帘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暗色,几个太监缩着脖子走过,没人抬头。
“额娘看什么?”胤祹问。
她放下帘子:“没什么。”
在王府这些年,她每日卯时起,在院子里走三圈,早膳后抄一卷经。胤祹的妻子瓜尔佳氏起初有些拘谨,时间久了,发现这位婆婆真的什么都不管,才渐渐自然些。有回瓜尔佳氏来诉苦,说某位宗室夫人话里带刺。万琉哈氏听完,只说:“你泡的茶不错。”
瓜尔佳氏愣了下,低头喝茶,再不提这事。
乾隆即位后,赏赐送得更勤。有次送来江南的新茶,太监传皇上口谕,说请定妃尝尝鲜。她让丫鬟沏了,喝了一口,对太监说:“替我谢皇上。”顿了顿,补了句,“皇上政务繁忙,也要顾念身子。”
太监回去复命。后来胤祹告诉她,乾隆听了那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年开春后,她觉着身上乏。请太医来看,只说年事已高,要静养。她照旧每日起身,只是走得慢些。前几日忽然想起胤祹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团,被裹在明黄襁褓里。那是她唯一一次抱他,满月前的那晚,乳母出去取东西,屋里只剩她们母子。她抱了他不到一炷香时间。
记得他头发很软,蹭在她下巴上。
四月初七这天,她醒得比平日早。天还灰着,院子里有鸟叫。她坐起来,自己穿上外衣。丫鬟进来要伺候,她摆摆手:“今日想自己来。”
梳头时手有些抖,索性不梳了。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味儿。
胤祹进来时,她正坐在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额娘今日气色好些。”
她看看儿子,忽然说:“你鬓角有白头发了。”
胤祹笑了:“儿子也五十多了。”
是啊,五十多了。她想起康熙最后一次见胤祹,那时胤祹二十出头,跪在榻前。康熙对她说:“你把孩子教得好。”那是康熙唯一一次对她说话。
早膳送来,她喝了半碗粥。放下碗时,手晃了下,碗沿碰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额娘?”
“没事。”她靠回椅背,“你去吧,我歇会儿。”
胤祹退出去,门轻轻合上。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像很多个午后,在慈宁宫扫完院子,躲在廊角打盹时那样。
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也许是哪个寺庙的晨钟。她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散了,最后只剩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