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冯子材坐在中军帐里,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桌角。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凭祥送来的密信,上面只有两行字:“昨夜又有三船离岸,载女十二人。接头点在龙门港。”这已经是本月收到的第四封。他站起身,走出营帐。
营门外空地上,十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正围着一口锅喝粥。有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粥碗搁在腿上,正跟旁人嘀咕:“……比打法国鬼来钱快多了。”见大帅出来,声音立刻没了。冯子材的目光扫过他们,没说话,只对身后的亲兵队长低声道:“点二十个可靠的人,换便装。今晚去龙门港。”
天黑透时,他们已伏在港外一片红树林里。海风湿漉漉的,带着咸腥味。远处几点渔火晃动,隐约能看见三艘小渔船贴着岸边慢慢划来。船靠在一处废弃的栈桥边,几个黑影跳上岸,和早等在那里的人对了暗号——两声鹧鸪叫。
冯子材打了个手势。埋伏的人从两侧摸上去。栈桥上顿时乱了,有人往海里跳,被捞上来按在泥水里。三艘船被控制住,掀开舱板,里头挤着蜷缩的妇人,手脚被草绳捆着,嘴上都勒着布条。
带头接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被拖到冯子材面前时还在嚷:“军爷!我们是正经渔民……”冯子材蹲下身,从他腰带里摸出个小铁牌,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滇军前锋营,丙字七号”。那汉子脸色唰地白了。
“你是兵还是匪?”冯子材问。
汉子嘴唇哆嗦,突然磕头:“大帅饶命!是上头……上头让干的!说挣了钱,营里弟兄分!”
冯子材站起身,对亲兵队长说:“把他和三艘船的船夫,绑在栈桥柱子上。明天一早,让各营轮流来看。”他顿了顿,“这些妇人,先带回营里,找医官给她们看看伤。能问出家在哪的,记下来。”
第二天清晨,栈桥边围满了士兵。六个被绑着的人垂着头,胸前挂着写了罪状的木牌。冯子材骑马立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从今天起,萃军里再有人贩一个女人,这就是下场。”他挥了挥手。
刀落下去的时候,海面上正好飞来一群海鸟,惊叫着散开。
营里暂时静了。但冯子材知道,这根藤不止一条。他派出去的人盯了半个月,终于摸到了一条更大的线:拐来的人并不都在广东消化,有些会被转送到澳门,再从澳门上洋船,运往更远的地方。
这次接头点不在码头,而在廉州府一家当铺的后院。当铺老板姓陈,表面做着典当生意,后院却常停着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冯子材的人扮成卖皮货的商客,进去当了件旧羊皮袄,伙计开价时眼神总往内室瞟。
当夜,冯子材亲带人围了当铺。在后院柴房里,他们找到了七个还没运走的越南女子,还有一个正在对账本的中年人。账本上记的不是当物,而是人名、日期和银两数,最后一页盖着个模糊的印章,细看是半只虎头——那是滇军某部的暗记。
冯子材翻着账本,问那中年人:“经你手送走多少人?”
那人瘫在地上,颤声道:“记……记不清了,总有两三百……”
“都送去哪儿了?”
“澳门……有些去了槟榔屿,还有的说要过番到秘鲁……”
冯子材合上账本。他没把这个接头人当场处决,而是派人连夜押往广州,连账本一起交到两广总督衙门。他知道,杀一个何姑容易,但这条藤连着军营、码头、当铺和远洋船,根子在更上面。
从广州回来的密使带回的消息让他沉默了:总督衙门收了账本,只说了句“军务倥偬,此类细事容后再查”,便没了下文。那个押去的接头人,半路上“染急病死了”。
秋深时,萃军接到拔营北调的命令。开拔前夜,冯子材去了一趟军眷营。那里收容的三十几个越南妇人,有些已经学会了简单的缝补,正围在油灯下做军袜。她们见大帅进来,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有感激,更多的是茫然。
一个会说几句官话的年轻女子走上前,小声问:“大帅,我们……以后怎么办?”
冯子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低着头的身影。他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交给亲兵队长:“营里还有多少结余的饷银?”
“大概一百多两。”
“全换成碎银和铜钱。明天拔营前,分给她们。”他顿了顿,“告诉她们,往南走,回越南。路上若有人问,就说是逃难返乡的流民。”
第二天清晨,军队开拔。走出十几里后,冯子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营地的废墟上,那些妇人正聚在一起,对着南边磕了个头,然后三三两两走上了往南的小路。
她们消失在晨雾里时,冯子材转回了头。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拐卖的路还在暗处延伸,码头的银元叮当声会换一个地方响起,战争结束了,但有些人再也回不了家。
而他的马鞭,终究抽不断那条从越南山林一直连到澳门港口的、用银钱和人命编成的藤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