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赤然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抽烟,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地图一角。
我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转移户台账推开门的时候,鞋底还沾着半块从村口泥路带进来的黄泥巴,看见他这副坐得笔挺的样子,差点以为是上面来的督查组突然暗访,吓得手里的A4纸滑下去半沓,哗啦啦散了一地。
换平时我指定要调侃他两句,毕竟这位李家坳的新村支书,我认识快半年了,从来就没个正形:永远挽着半截裤腿,解放鞋上的泥壳子干了一层又一层,说话大嗓门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上个月抢收猕猴桃的时候,他扛着三十斤的果筐比小伙子跑得还快,蹲在田埂上跟果农算收购账的时候,烟屁股抽得烫手都没察觉。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规规矩矩坐着,连背都不带驼一下的,活像个上课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
我把散在地上的纸捡起来摞到桌上,给他递了杯刚泡的粗茶,他才像突然被按了开机键似的,手在膝盖上使劲搓了两把,接杯子的时候指节都绷得发白。我顺着他刚才盯的方向看过去,哦,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角,就是李家坳老宅基地的位置,也是这次连续暴雨天气里最悬的地质灾害隐患点,点上剩三户老人死活不肯搬,其中一户就是他亲二伯。
他闷头喝了一大口茶,烫得嘶了一声才开口,说刚才乡书记找他谈了,气象预警今晚还有局地特大暴雨,那片坡体已经有开裂的迹象,要是今晚之前不把人全转移到安置点,万一出点事,谁都担不起。我当然知道他为啥犯难,上周他第一次上门劝二伯搬,被老头拿着拐棍追着打了半条村路,说他当了支书就胳膊肘往外拐,老宅子住了三辈人,他小时候发那么大的水都没淹到门槛,现在就是年轻人小题大做,变着法想让他离开老宅。昨天下午他又拎着点心去,二伯直接把院门锁了,隔着墙扔出来半筐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煮花生,放话要是再提搬家的事,就不认他这个侄子。
他说刚才坐在这盯着地图看了快半小时,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事:他爸妈早年在外打工遭了意外,是二伯把他拉扯大的,上初中交不起学费,二伯卖了家里那头耕了十年地的老黄牛给他凑钱,冬天他脚冻得流脓,二伯把自己唯一的新棉鞋拆了,给他缝了双厚棉袜,他那时候还拍着胸脯说,等以后赚了钱,要给二伯在老宅盖个带小院的新房,让二伯天天在院里晒着太阳听秦腔。
话音刚落他突然站起来,把杯子里剩的半杯茶一口闷了,从兜里摸出来张皱巴巴的设计图,是他之前找工程队的兄弟免费画的搬迁点新房户型,一楼专门留了放农具的杂物间,门口还圈了半分菜地,特意标了要给二伯种他最爱的线椒。他说啥面子不面子的,等下就去村口打两斤二伯最爱喝的散装苞谷酒,今晚就是蹲在二伯家墙根守一夜,也得把人背到安置点去。
我俩正往外走呢,他手机突然响了,是村头的地质监测员打过来的,说二伯刚才自己收拾了包袱,正跟着另外两户老人往安置点走呢,老头说刚才在院门口看见山根掉了好几块碎石,知道自己之前拧巴着不对,就是抹不开面给侄子打电话,让监测员捎话,说等雨停了搬新家,要给他炖腊排骨吃。
李赤然愣了两秒,突然就红了耳根,嘿嘿笑了两声,抓过挂在门后的雨衣就往楼下冲,连伞都忘了拿。你说有意思不,基层的工作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桥段,全是这种你懂我的不容易、我懂你的放不下的细碎事儿。对了,要是你们遇上家里长辈因为念旧不肯搬离危险区,会咋开口劝啊?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赤然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抽烟,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地图一角。 我抱着一摞刚印好的转移户台账推开门的时候,鞋底还沾着半块从村口泥路带进来的黄泥巴,看见他这副坐得笔挺的样子,差点以为是上面来的督查组突然暗访,吓得手里的A4纸滑下去半沓,哗啦啦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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