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74岁的左宗棠死了。慈禧收到消息,心里开始盘算: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刘暄递上来的查访结果,第二天就到了恭亲王奕訢手里。他看完,把那张薄薄的纸在指尖捻了捻,没说话。
三天后,内务府郎中苏尔哈齐被叫到恭王府。奕訢没让他坐,直接把那份手谕的抄本推过去:“太后要赏,你得办。但银子从内务府哪儿出?”
苏尔哈齐垂手站着,眼睛扫过那行“速办,勿延”,喉结动了动:“回王爷,近两年宫里的用度……各处的孝敬都减了。内务府的现银,多是备着万寿庆典和园子修缮的。”
“那就是没地方出这笔钱。”奕訢端起茶,吹了吹,“还是你有法子,能把五千两变出来?”
苏尔哈齐额头见了汗。他听懂了弦外之音——太后要赏,王爷不想让这笔钱从内务府正项走。他想了想,低声说:“奴才记得,去年粤海关有一笔‘节省银’报上来,约莫八千两,挂在账上还没归库……”
奕訢放下茶盏,盖子轻轻一磕:“那就用它。但要改个名目,不能叫赐祭银。”
“那叫……”
“叫‘恤臣家计补助’。左家不是有七千两欠债吗?你亲自去趟湖南,把钱送到,让左孝勋当场写下收讫字据。记住,”奕訢抬眼看着他,“只说是太后体恤臣子家境清苦,与左公功业无关。”
苏尔哈齐正月十六离的京。到长沙时,雪还没化尽。他没惊动湖南巡抚,换了便装,雇了辆骡车就往湘阴柳庄去。
左孝勋正在院里劈柴。听说是京里来的官,他放下斧子,搓了搓冻红的手,把人让进堂屋。屋里没生火盆,窗纸破的地方用旧账本纸糊着。
苏尔哈齐没坐,站着把银票和一纸文书放在桌上:“太后念左公身后清寒,特从内帑拨银五千两,助你家计。在此签收即可。”
左孝勋看着那叠银票,没动。他转身从里屋捧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借据。“大人,”他声音很平,“家父生前常说,债要自己还。朝廷的钱,草民不敢受。”
苏尔哈齐愣了。他没想到会被拒绝。他指了指文书:“这是太后的恩典。”
“恩典太重。”左孝勋把木匣盖上,“家父若在,也不会接。大人请回吧。”
僵持了半个时辰。苏尔哈齐最后说:“你不接,我回京没法交代。”他抽出一张借据,“这样,这五千两,就当朝廷替左公还了这笔债。你销了这张借据,剩下的债你自己还。如此,太后的心意到了,左公的清白也没破。”
左孝勋盯着那张借据看了很久。那是光绪八年借的三百两,利滚利,已经欠了四百二十两。他最终点了点头,在收讫文书上按了手印。
苏尔哈齐走的时候,左孝勋送到村口老槐树下。骡车拐过弯时,苏尔哈齐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站在那儿,青布棉袄在风里晃着,后肘的补丁像两片枯叶。
回京路上,苏尔哈齐写了份详禀。到京那天,他把字据和禀帖一齐递进恭王府。奕訢看完,只问:“他家里真那么穷?”
“真穷。”苏尔哈齐说,“堂屋供的左公画像,还是十几年前的旧稿,颜料都褪了。”
奕訢把字据收进抽屉,摆了摆手。苏尔哈齐退出去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收讫字据。左孝勋的字写得歪斜,但按下的红指印清清楚楚。
第二天朝会,有人提起左宗棠谥号的事,说“文襄”二字分量不够。慈禧在帘后听了,淡淡说:“谥号是死后的颜面,他活着时都没要过颜面。就这样吧。”
散了朝,慈禧回到储秀宫,叫太监把左宗棠光绪六年那份报销清单找出来。她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然后对旁边的大太监李莲英说:“烧了。”
李莲英一愣:“太后,这是……”
“烧了。”慈禧重复道,“留它有什么用?他干净了一辈子,临了让儿子签了个拿钱的字据。这东西留着,将来史笔如刀,怎么写他?”
火盆端来了。慈禧亲手把那张黄纸团了团,丢进去。火苗窜起来,纸卷缩成焦黑的团,最后变成一小撮灰。
她看着那撮灰,忽然想起刘暄说的“青布棉袄,后肘两块补丁”。她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琉璃瓦上的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