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我拿到西安交大计算机系录取通知书。我爹走遍三十二户人家借钱。全
村人都说这娃要出人头地了。我也这么想,只要肯读书,肯吃苦,就能走出大山,走到
城市里,走到一个再也不用为一顿饭发愁的地方。
山里的苦是浸在日子里的。天不亮就得上山砍柴,露水浸透布鞋,手背上裂的口子
沾了柴灰,钻心地疼,就对着手心哈两口热气,接着攥紧柴刀往回走。玉米面馍就着腌
萝卜条吃了十几年,带去学校的咸菜长了白霉,用筷子挑掉最上面一层,照样就着饭往
下咽。父亲每次走十几里山路来学校,兜里总揣着两个煮鸡蛋,热乎的,塞给我就走。
那时我不知道该怎样回报他。我只知道,我得走出去。
大学四年我几乎长在机房,键盘敲得指尖磨出了茧。食堂五毛钱一份的清炒白菜,
就着免费的蛋花汤,也能凑合一天。奖学金和发传单赚的钱,除了吃饭全寄回家里,电
话里永远跟我妈说,我在这边吃得好,穿得暖,你们别省。我算过很多遍,毕业以后去
深圳做程序员,月薪八千多;再于几年,工资还会涨;到时候给家里盖房子,给弟弟攒
高中的学费,再也不用让我爹低着头,挨家挨户敲人家的门借钱。
大三那年深冬,我在机房盯着屏幕的眼睛突然花了,一行行整整齐齐的代码,扭成
了一团乱麻。后来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脑瘤,压迫视神经。两次开颅手术,剃光了头发,
也掏空了整个家,还欠了十几万的外债。醒过来的时候,左眼只剩模糊的光感,曾经最
熟悉的那些代码,现在想起来全是碎片子。
后来,我回了山里。那张曾经被贴在堂屋正墙最中央的西安交大录取通知书,被我
妈悄悄揭下来。从前见了我就笑、就夸有出息的乡亲,现在在路上遇见,都悄悄绕着走,
怕我们家张口借钱。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撕了所有专业课本,摔了键盘。我爹每天扛着
锄头下地,回来就往我窗台上放点野果,放下就走,什么也不说。我妈顿顿熬小米粥,
端到我手边。日子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挪。
直到那天,邻家娃来问我数学题。我眯眼凑近,慢慢给他讲明白。他说,哥你讲得
比老师好。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放学就往我家跑,围在屋檐下,叽叽喳喳问功课。
我搬个板凳坐在门口,一道道讲。
我看着屋檐下那群孩子,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也背着书包,也
觉得只要一直往前走,人生就会越来越好。我走出大山,走进大学,走进机房,也走到
了我曾经以为一定会抵达的深圳,走了那么远,可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这条熟悉的山路,
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那个我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家。
至此,所有的苦难都在成就我,不是成就那个要去深圳写代码、挣大钱、出人头地
的我,而是成就了一个被命运打倒过,却还能从生活的碎片里捡起一点温暖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