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巴掌拍不响,但一个巴掌落在耳膜上,世界会响一辈子。
——题记
如果什么都能原谅,那么痛苦是不是会消失?
我的左耳说:不会。九岁那年,父亲用拖鞋,把我的左耳膜抽破了。母亲带我去卫
生院,医生说,耳膜穿孔,以后听力会受影响。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喝酒,说:“哭
什么哭,又没打死。”母亲“啪”地把药放在桌上,说:“行了,别喝了。”母亲没有骂他,连
一句"你怎么打孩子”都没有,只说“别喝了。”
从那天起,我的左耳听不清了。老师上课讲题,我得把右耳凑过去听。同学笑我是
“聋子”。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你不惹你爸,他能打你?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巴
掌拍不响。这句话,母亲说了一辈子。父亲打她的时候,她也这么说。她跟父亲过了三
十年,被打掉两颗牙,断过一根肋骨,她到今天都觉得是她自己不够好。
十七岁,父亲把母亲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我拨了110。警察来了,父亲“噗通”
跪下了,说:“是我不对,我喝多了。”母亲从地上爬起来,说:“没事没事,家庭纠纷,让
你们跑一趟。”后来警察走了,门一关,父亲站起来,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他说:“你敢
叫警察?”那天晚上,母亲给我擦脸上的血:“你为什么要叫警察?你为什么要把事情闹
大?这个家,还要不要了?”我说:“妈,你到底是怕他打我,还是怕,别人知道,我们
家被他打?”她没回答,只是擦得更用力了。
二十三岁,我嫁人了。结婚第三年,有一次我晚回家十分钟,丈夫掐着我的脖子,
说:“你去哪了?你跟谁?你说不说?”我“噗通”就跪下了:“我错了,求你别打我。”
去年冬天,我哥打电话来:“妈妈被爸爸打瘫痪了,你回来吧,妈想见你。”我说:“好。”
我站在母亲床前,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我以为她要说“妈当年,不该让你爸打你,
苦了你了。”可最后说的是:“你爸当年也是为了这个家……”母亲挨了一辈子的打,帮着
打我的那个人,到瘫了,到快死了,到我站在她床前,她最后要说的,还是那一句——
“他是为了这个家。”
三天后,母亲走了。走的时候,我哥和父亲在打麻将。母亲下葬那天,父亲喝了很
多酒:“闺女,爸对不起你,爸当年不该打你,你妈走了,以后谁给我做饭?你原谅我吧。”
我不会原谅他。不是因为我狠,是因为我知道,原谅必须以认错、停止、担责为前提。
没有这些,原谅只是对暴力的续租。没有这些,原谅就是让受害者再死一次。
如果什么都能原谅,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被活埋。被活埋的痛苦,会在下一个深夜
醒来,会在下一个婚姻里跪下,会在下一代的耳膜上继续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