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的淫章醉句
知道秦观,最初是因为一个美丽的误会——我以为这位苏门四学士之首的大才子,当真与苏小妹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姻缘。后来才晓得,苏东坡压根儿没有亲妹妹,情妹妹倒是不少,可那都是秦少游的师娘辈,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口花花还上手。然而,误会归误会,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经出口,便如一把无形的尺子,横亘在两宋词坛之上,量谁谁矮。连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都被这一句踩在地上反复摩挲——不是苏词不好,实在是秦七这两句,太狠了,狠到不讲道理。
词史评秦观,素来有“秦七”之称,与柳永的“柳七”遥相呼应,像是宋词江湖里两座并立的艳碑。他继承了柳永的衣钵,却比柳永多了一分文人的精致与曲折,少了一分市井的直白与粗率。柳永的词,是歌楼酒肆里唱出来的,带着烟火气与脂粉香;秦观的词,却是书斋与庭院里写出来的,带着月色、露水与若有若无的叹息。普罗大众爱柳永,因为他替他们说出了心里话;文人雅士爱秦观,因为他替他们把心里话说得漂亮。而秦观最厉害的地方,是他能让这两拨人都觉得,自己爱对了人。
苏轼评秦观,说过一句极精准的话——“消魂,当此际”。这四个字,几乎成了秦观独有的标签。所谓“消魂”,不是撕心裂肺的痛,也不是肝肠寸断的苦,而是一种软绵绵的、醉醺醺的、连骨头都酥了的沉溺。它像一杯温过的酒,入口不烈,后劲却足以让人整夜整夜地醒着,看月亮从东边滑到西边,看烛泪一滴一滴地堆成小山。
文人嘛,会写几个字,免不得沾沾自喜。秦观也不例外。他有一首词,写女人,写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恨眉醉眼,甚轻轻觑着,神魂迷乱”。你瞧,恨眉,醉眼,轻轻一觑,神魂就迷乱了。这哪里是写词,分明是拿着笔在纸上描摹一场春梦。接着是“鬓发松”,是“丁香吐”,是“娇无限”,是“语软声低”,每一个字都像手指,轻轻拨弄着读者心里那根最痒的弦。到最后,“云雨未谐”——好家伙,前面铺了那么久的床,到最后告诉你,雨还没下成。这种写法,比后世某些直白的描写要高级得多,也淫靡得多。它不给你看结果,只给你看过程,看那种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的煎熬与荡漾。
比什么“娜回收录”更绰约轻盈?比什么“绮丽艳俗”更绮丽艳俗?秦观的淫,不是市井的淫,而是文人的淫。他的艳,不是床笫的艳,而是纸上的艳。他用最雅的词,写最俗的事,偏偏还写得让你觉得,这不是俗,这是风流。仿佛他笔下的女子,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缕香魂,一痕月影,一枕未做完的梦。你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是空气;可那空气里,分明还留着她的体温。
这就是秦观。一个被误认为跟苏小妹有一腿的男人,一个用两句词吊打全宋词人的男人,一个把“消魂”刻进自己名字里的男人。他的词,是酒,是梦,是春夜里的一场雨,落在瓦上,落在花间,落在每一个读过他词的人心里。你醒来时,枕边是湿的,却分不清是泪,是汗,还是昨夜梦里,那场未曾降下的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