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5000吨级货船缓缓驶过闸首,汽笛声在广西钦州响起。站在现场人群中的刘文彬,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看起来仍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谁能想到,她已经扛起了平陆运河企石枢纽最核心的技术担子。
9月16日上午,平陆运河正式通航。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梯级枢纽联动运行,14艘货船从企石枢纽完成首航,16艘船从西江驶入运河。
这条全长134.2公里的人工水道,从南宁横州市平塘江口一路向南,经灵山县陆屋镇,最终汇入北部湾。它是新中国第一条通江达海的运河,也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重要骨干工程。
很多人看到刘文彬的照片,第一反应都是“她这么年轻?”1986年11月出生的她,今年39岁,现任中交一航局平陆运河项目部科研总工程师,同时负责企石枢纽的技术管理和攻关。
这里要说清楚,刘文彬不是整条平陆运河项目的总负责人,而是主管三大枢纽之一企石枢纽的总工程师。可这并不影响她肩上的分量。
企石枢纽是整个工程里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梯级枢纽相当于运河的“心脏”,既要调节水位,也要保障船舶安全通行。当地地质条件复杂,地下有变质砂岩和断裂带,深基坑最深达到55米,施工过程中还出现了多处边坡渗水。
放在过去,这样的核心标段,很多人会下意识认为应该由一位年长的男性专家来负责。刘文彬却用一组组数据,把这种刻板印象顶了回去。
她是天津大学岩土工程专业博士,研究方向是海洋岩土,属于相对冷门的专业。2015年博士毕业后,她进入中交一航局港研院,从设计、试验到施工现场,一步步在工程一线磨出来,并不是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网红总工”。
深中通道就是她的重要练兵场。面对西人工岛斜坡段地基处理难题,她带领团队反复论证,用深层水泥搅拌法替代传统工艺,推动DCM工艺在国内水工建设中实现大规模应用。
针对插入式钢圆筒结构的稳定性,她还研发了专用计算软件,摆脱了相关计算工具长期依赖国外的局面,并首创钢圆筒稳定性包络线分析理论。听上去都是专业名词,落到工地上,就是更安全的结构、更短的工期和更低的成本。
到了平陆运河,真正考验她的,是企石枢纽深基坑里的渗水问题。
有人提出,干脆把边坡全部封闭硬化,虽然简单,却会明显增加工程成本和施工时间。刘文彬没有接受这个“省心方案”,她认为,既然问题出在局部,就不能用一刀切的办法解决。
团队采用高密度电阻率法探测地下渗水点。第一轮结果已经能满足基本判断,但刘文彬还是觉得不够精准。她把测试电极增加到64个,在现场布设7条测线、415个点位,采集数据量增加了40多倍,最终形成接近40万个数据点。
反复测量、校对之后,渗水位置被精准锁定,封堵也变得更有针对性,大量不必要的开挖和硬化被省了下来。这套方法后来被总结为“超高密度电阻率法”,成为平陆运河科研攻关的代表性成果。
刘文彬和团队盯的远不止一个渗水点。他们围绕企石枢纽高品质建造、大体积混凝土浇筑、结构控裂等课题,开展专题研讨110多次,牵头申报国家级和省部级课题9项,申报专利8项,撰写论文6篇。
团队成员平均年龄还不到28岁。为了摸清复杂地质条件,他们在广西工地上三班倒,完成了近千次试验。年轻并不等于经验不足,关键要看有没有把问题吃透、把现场守住的本事。
刘文彬走上工程道路,也有家庭影响。她的父亲同样从事岩土工程,几十年都在建筑科研一线。小时候,她看着父亲戴着安全帽、带着一身泥土回家,也听着他谈工程、谈地质、谈如何把荒地变成真正有用的建设。
那时候埋下的种子,后来变成了她自己的选择。父亲没有替她铺路,给她的更多是一种做事方式:不急着出风头,遇到难题就一点点啃,图纸上的每个数据都要经得起现场检验。
但一线工程师的生活,远没有照片里那么光鲜。风吹日晒是常态,鞋上常年带泥,工装穿到发白。刘文彬长期驻守工地,陪伴孩子的时间很少,孩子最大的愿望,只是妈妈能穿得漂漂亮亮地去接一次放学。
这份亏欠,很多建设者都经历过。一个人把大量时间交给工程,就很难同时把每个家庭时刻都照顾周全。也正因为如此,平陆运河通航那天的汽笛声,才不只是一个项目完成的声音,里面还装着无数个没回家的夜晚。
平陆运河全线要通过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梯级枢纽,逐级消解65米水位落差,船舶过闸就像乘坐一部“水上电梯”。其中,马道和企石枢纽采用世界首创的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省水率超过60%,全线每年可节约水资源超过10亿立方米。
这些宏大的数字,最终都要靠现场的人来完成。论文里的公式,只有和泥土、岩层、混凝土真正对上,才会变成船能安全通过的航道。
真正值得敬佩的,从来不是她被称为“女总工”,而是她愿意把时间耗在工地,把耐心用在数据上,把一个个看似麻烦的问题解决到最后。大工程从来不会凭空出现,所谓奇迹,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了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