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母亲95岁,他们现在都住在养老院。每次前去探望,内心满是心酸,人老了,每长一岁都不容易。”
他接到养老院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护士长的声音很客气,但意思明确:他的父亲最近吞咽有些困难,建议改用鼻饲流食,需要家属签字同意。
李幼斌正在郊区拍一场夜戏。他让导演把后面几场戏调了一下,驱车两小时赶了过去。签字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医疗术语,手顿了顿。
“只是暂时的,李先生。”护士长解释,“老人身体状况有波动,调整一下营养方案。”
他点点头,笔尖落下。他知道这不只是“暂时”的事。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就像一堵旧墙,今天这儿裂一道缝,明天那儿掉一块皮,补了这个洞,那个洞又冒出来。“暂时”两个字,说给家属听的成分多,说给事实听的成分少。
签完字,他没急着走,拐进了父亲的房间。老爷子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李幼斌喊了声“爸”,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是手指头在被子外面轻轻勾了一下。他走过去,把父亲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干得像老树皮,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凉。他攥着,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拍戏的时候台词一套一套的,到了这儿,全用不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的手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双手能把他整个人举过头顶,能骑自行车带他穿过半个城,能修家里所有的东西。如今这双手连一杯水都端不稳当。人这一辈子,从被人抱到被人扶,再到被人喂,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可起点那会儿,身边围着一圈人笑;终点这会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母亲在隔壁房间。95岁的人了,脑子时清楚时糊涂。清楚的时候,她会问“你爸吃了没”;糊涂的时候,她管李幼斌叫“老李”——那是她年轻时对丈夫的称呼。他去看她,她正坐在窗边发呆,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好像想不起来这是谁。他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她吃了两瓣,忽然说:“你爸年轻时候爱吃橘子。”他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养老院的走廊里,这样的房间一间挨着一间。有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活动室晒太阳,脑袋歪着,嘴角挂着口水。有的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护工们脚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护工要管好几个老人,喂饭、翻身、换尿布,能顾上基本的生活照料,已经算不错了。想让人家坐下来陪老人说说话,那是奢望。
李幼斌心里清楚,把父母送到这里,不是他不孝。他六十多岁的人了,自己也是一身毛病,膝盖不好,血压高,拍戏连轴转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把两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接回家,请保姆?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干得长的。老人夜里要起夜,要翻身,要人守着,这些活儿,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养老院好歹有医生,有护士,有急救设备。真出了事,比他一个人在家干着急强。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每次从养老院出来,坐进车里,他都得缓好一会儿才能发动。后视镜里,养老院的大门越来越小,他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也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多来几趟,多坐一会儿,多握一握那双越来越凉的手。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功课,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面对老去和告别。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话他以前在书上看过,那时候没感觉。如今每次推开养老院那扇门,这句话就往心里钻一下,钻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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