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黄景瑜刚从辽宁丹东来到上海。他爷爷是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的老兵,在阵地上被炸断三根肋骨,硬是咬着牙守住了阵地。父亲开货车,母亲做会计,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爷爷的军功章藏在抽屉最里头,那股子铁血劲儿倒是深深印在了这个孙子的骨子里。
十六岁的黄景瑜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上海火车站前。他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高耸的大楼,有些茫然。口袋里只有母亲偷偷塞的八百块钱,他知道这钱是家里省出来的。他攥紧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去。
最开始他在闸北区一个老弄堂里租了个床位,一个月三百。同屋还有三个打工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地方小,转身都难,晚上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
烤肉店的工作是他在电线杆上看到的招工启事找的。店里主要卖韩式烤肉,他的任务就是管好那十几台炭火炉子。每天凌晨四点,他就得赶到后厨,把黑乎乎的炭块垒好,浇上助燃剂,一根火柴丢进去。“轰”的一声,火焰窜起来,热浪扑在脸上。夏天的后厨像个蒸笼,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刺痛的。炭灰沾在汗湿的皮肤上,怎么洗都觉得有层黑。
老板是个韩国人,很严厉。有一次黄景瑜因为感冒头晕,炭火烧得不够旺,客人抱怨肉烤得慢。老板当着所有客人的面,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骂他:“没用!烧炭都烧不好!”黄景瑜低着头没说话,继续往炉子里添炭。那天晚上下班,他一个人在黄浦江边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战场上,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干满一个月,他拿到一千二百块工资。握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他第一个念头是给家里寄五百。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你这孩子,自己留着用啊。他说妈,我有钱。
后来餐厅倒闭,他又开始找活。在工地扛过水泥,给物流公司搬过快递,最艰难的时候在网吧当过夜班网管。网吧夜里人少,他可以蜷在椅子上睡会儿。有次睡得太沉,小偷把他口袋里仅剩的五十块钱摸走了。醒来后发现钱没了,他愣了半天,然后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当模特是偶然。一起打工的兄弟说他长得精神,个子又高,不如去试试。他去了之后才知道,所谓模特就是站在商场里当人形衣架,或者给淘宝店拍几十块钱一件的衣服。冬天的上海湿冷,拍夏装时只能穿着短袖在室外硬扛,冻得嘴唇发紫。摄影师喊“笑一笑”,他努力扯开嘴角,肌肉都是僵的。
但他发现,自己对着镜头的时候并不紧张。相反,有种奇怪的自在。也许是从小看爷爷的军装照,那种对着镜头挺直腰杆的劲儿,不知不觉学来了。他开始存钱,买了台二手相机,让工友帮忙拍自己,对着镜子练习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条出路,尽管当时看来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走演员这条路,是有次拍一个军旅题材的广告短片。导演让他演一个站岗的士兵,他穿上军装站到镜头前的一瞬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天收工后,他一个人在影棚里坐了很久,摸着那身仿制的军装布料。他想起爷爷抽屉里那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坚定,和他今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开始省吃俭用报表演班,老师是个退休的话剧演员,第一堂课就说:演戏不是演,是活成那个人。他似懂非懂,但记下了。白天打工,晚上上课,回到出租屋已经半夜。同屋的人问他这么拼图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试试。
机会来得突然又不起眼。一个网剧剧组需要个高个子的男配角,戏份很少,只有三场。他去试镜,导演看了他一眼,说就你了。那三场戏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把几句台词翻来覆去地琢磨。拍摄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一开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忽然不紧张了。镜头就像爷爷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
拍完那部网剧,他继续回到原来的生活,打工、上课、攒钱。他不知道那部剧会不会有人看,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每次累得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爷爷断掉的三根肋骨。比起那个,眼前这点苦,好像也不算什么。
就这样,这个十六岁离家、在烤肉店烧炭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未来。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