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的一个晚上,褚时健在时任云南省委副书记令狐安的家里,接到专案组打来的电话,得知女儿自杀的噩耗,多年后褚时健亲口回忆这件事,说了一句话:“那天我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哭了。”
那天晚上,他人在云南省委副书记令狐安家里,专案组来电,告知女儿褚映群在洛阳自杀。多年以后回忆这件事,褚时健只说了一句,那天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哭了。
电话放下后,他站在原地,手还停在话筒上。
令狐安从里屋出来,发现他没有拿大衣。褚时健往门口走,连外套都顾不上,令狐安追上去替他披好。他说,映群没了,在洛阳,自杀了。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车开出去一段,褚时健才开口,让司机去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褚映群穿着红毛衣,笑得很开。那是她去年在昆明拍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妻子马静芬打来电话,声音很平,告诉他,刚刚也接到了通知,女儿是在监室用床单自杀。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回答,明天。
这一夜,他坐在办公室里,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律师马军赶到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头。褚时健站在窗前,转身后抓住律师的手,抓得很紧,只说了一句,姑娘死了。
说完,他的肩膀塌了下来,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他反复念叨,是自己害了女儿,女儿曾劝他退休,他没有听。
律师等他情绪稍微平稳,问后事怎么安排。河南方面通知家属过去,褚时健擦了擦脸,说自己去,现在就走。
当天下午,他先飞到郑州,再赶往洛阳。办案人员把遗物交给他,一块手表,一支钢笔,还有一封只有两行字的遗书。陪同人员想看遗书内容,他摇了摇头,说那是家信。
这两个字,把公事和家事划开了。
遗体已经火化,他抱着骨灰盒坐车回昆明,一路没有松手。到家时已经是半夜,马静芬在客厅等着,没有大哭,也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放哪儿。
先放她房间。
女儿的房间还保持原样,桌上摊着英文词典,书签夹在中间。褚时健把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马静芬站在门口劝他睡觉,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回了房间。
三天后,追悼会只来了最亲近的人。褚时健穿着黑西装站在前面,别人过来握手,他只是点头。马静芬一直扶着女儿的相框,手指用力到发白。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追悼会结束后,秘书问了一句,第二天董事会还开不开。
开。
第二天,褚时健准时走进会议室,还是那身黑西装。报告照常听,决策照常做,会议按原计划结束。有人走过来劝他节哀,他拍拍对方肩膀,没有多说。
这算坚强吗?也许不完全是。
接下来的几个月,集团仍在接受审计,调查也没有停。褚时健配合所有工作要求,只在审计组长问到女儿时抬起头,说工作上的事全力配合,家事不谈。
这不是回避所有问题,而是他清楚,哪些内容可以公开处理,哪些内容只属于家人。
1996年春天,调查范围继续扩大,他被限制离开昆明。白天,他仍然去办公室,批文件,见客户,接待来访者。有人聊到家庭,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上回到家,他有时会去女儿房间坐一会儿。马静芬曾看见,他的手放在骨灰盒上,手指轻轻敲着,动作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她没有打扰,只把门慢慢关上。
到了八月,调查组正式对褚时健立案。办案人员宣布决定后,他听完,签了字。对方问还有没有要说的,他回答,没有,按程序办。
走出办公楼时,天阴着,司机在门口等他,他却摆摆手,独自沿街走了两站路,在报刊亭买了一包烟。
老板认出了他,多看了两眼。这个曾经频繁出现在电视上的企业负责人,此刻只是一个拎着烟、低头走路的中年男人。路过幼儿园时,他站在栏杆外看孩子们做游戏,直到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时,马静芬正在收拾行李。家里可能要搬到小一点的房子,她说,你看着办,他回答。
他走进书房,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褚映群多年写来的信。最旧的一封,是她上大学时写的,内容很简单,提醒父亲少抽烟,记得吃早饭。
这封信和当晚那张红毛衣照片一样,都是生活留下的细节。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评价都更接近一个家庭真实的样子。
褚时健把信按在胸口,弯下腰。门外传来纸箱拖过地板的声音,家里正在一点点收拾,过去的生活也在一点点被装进箱子。
过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锁门时,钥匙转了两次。
后来,褚时健的人生并没有停在那段低谷里。离开原有事业后,他又投身种植业,在哀牢山一带种橙子,晚年被很多人称为橙王。这个变化说明,重新开始并不等于忘记过去,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带着无法消失的伤口,继续寻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事情。
但对褚映群的离去,褚时健始终没有用事业成就去覆盖。董事会可以照常召开,文件可以继续批,生活也可以重新安排,父亲失去女儿的那一刻,却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被轻易处理掉。
这些动作看起来平常,却构成了他们面对命运的全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