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嬴政，沙丘平台辒辌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当年他统一六国后命李斯用和氏璧刻成的那方传国玉玺从枕边取出来放在膝上，对跪在车外的李斯说了一句：朕从邯郸城一个被人追杀的秦国质子做到始皇帝，十三年灭六国，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修驰道，筑长城，把天下铸成了一个铁桶。可到头来最悔的，不是焚书坑儒，不是求仙问药，不是修骊山陵——是那年朕在邯郸城里，跟着母亲东躲西藏，赵国人朝我们扔石头，母亲把我护在身下，石頭砸在她背上。后来朕灭了赵国，把当年欺负过我们母子的赵人全坑了。可朕没有找到那块砸在她背上的石头。那块石头，比这方玉玺重。

我叫嬴政，秦庄襄王之子。出生在邯郸，那是我父亲异人当质子时的居所。父亲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秦国，把我和母亲丢在邯郸。赵国人在街上追我们，母亲拉着我跑，跑进一条死巷。她把我推到墙角的柴堆里，自己趴在柴堆上，赵国人用石头砸她。我在柴堆底下听着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后来吕不韦派人来接我们，母亲背上的淤青三个月没有消。那年我四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保护你，除了你自己手里的刀。

十三岁，父亲薨，我继位为秦王。吕不韦当相邦，称“仲父”，把持朝政。我坐在咸阳宫的龙椅上，看着他批奏章，看着他跟太后私通，看着他把嫪毐送进宫里。我什么也不说。我在等。二十二岁，我亲政。嫪毐在咸阳起兵，被我的军队围在宫里，车裂而死，灭三族。吕不韦被罢相，徙蜀。他走到半路，饮鸩自尽。我把他的尸体运回咸阳，对着他的棺材说：“仲父，你替寡人管了十年天下，寡人替你留了全尸。”从那以后，秦国的朝堂上，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李斯。他从楚国上蔡来，献《谏逐客书》，我把他从客卿提拔为廷尉。他替我谋划灭六国的顺序——韩、赵、魏、楚、燕、齐。尉缭替他算军费，王翦、蒙恬替他带兵，李信替他冲锋。我从咸阳派出一路又一路大军，十年之内，六国的王旗全被拔下来，堆在咸阳宫的台阶上。韩王安跪在阶下，赵王迁跪在阶下，魏王假跪在阶下，楚王负刍跪在阶下，燕王喜跪在阶下，齐王建跪在阶下。我把六国的地图拼在一起，铺在咸阳宫正殿的地上，用手指从辽东划到南海，从陇西划到东海。我对李斯说：“这天下，以后只有一个王。”他说：“大王，该称皇帝。”我说：“好，朕是始皇帝。”

废分封，立郡县。天下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县令由朕任命，不再世袭。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从咸阳通到燕齐，从关中通到吴楚。筑长城，把燕赵秦的旧城墙连成一体，西起临洮，东至辽东。朕五次巡游天下，从咸阳出发，过洛阳，登泰山，封禅祭天。在泰山顶上，朕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李斯、蒙恬站在朕身后。朕对天说：“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风从泰山顶上灌下来，把朕的衮冕吹得猎猎响。朕以为，这天下真的可以传一万世。

可朕怕死。朕怕死以后，这铁桶一样的江山会散。朕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去蓬莱求仙人不死之药。徐福一去不回。朕又派卢生、侯生去寻仙，他们回来以后在背后议论朕“刚戾自用”。朕把他们坑了。朕把四百六十个儒生全活埋了。李斯说：“陛下，儒生以古非今，不杀无以立威。”朕杀了。杀完了，朕夜里睡不着，看着咸阳宫的梁柱，觉得每一根柱子上都写着一个字——空。

三十七年，朕最后一次东巡。走到沙丘平台，病倒了。车驾停在沙丘宫外，朕躺在辒辌车里，浑身滚烫。朕知道自己不行了。朕把玉玺从枕边取出来，放在膝上。那玉玺是和氏璧刻的，上面有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摸着那八个字，忽然想起邯郸城里那块砸在母亲背上的石头。那块石头是青色的，棱角很利，上面还沾着邯郸城根下的泥。朕灭赵那年，派人去邯郸找那块石头。可那条死巷早就拆了，柴堆烧了，石头不知被谁捡去垒了墙，再也找不到了。朕这一生，把天下铸成了铁桶，却没有找回一块石头。

李斯跪在车外，赵高站在他旁边。朕把玉玺从膝上拿起来，递给李斯。他说：“陛下，立谁为嗣？”朕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扶苏的名字。朕想说，朕想说扶苏。可朕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朕的手垂下去，玉玺从指缝间滑落，砸在辒辌车的踏板上，缺了一角。那缺的一角，像极了邯郸城里那块石头砸在母亲背上的形状。若有来生，不做秦王，不做始皇帝，不灭六国，不修长城，不求不死药。只回邯郸城里，牵着母亲的手，从那场追杀里跑出来。母亲的手是暖的，我的腿是软的，我们跑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饼的，母亲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文钱，买了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大的给我，小的留给自己。我们蹲在墙根底下吃饼，饼很硬，可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天快黑了，赵国的兵走了，我们慢慢走回家。那条路不长，可我想走一辈子。嬴政 历史